《他在身边的许多年》七耐

8、把柄

　　两个女生的闺蜜情很多时候源于共享一个秘密、分享某种心情，而女孩子与男闺蜜之间的闺蜜情就复杂多了，也许是双方都不把对方当异性，也许是双方都误以为对方不把自己当异性。

　　前者，称为“纯友谊”；后者，称为“暗恋”。

　　章晋北和陆远兮、吕丫丫之间呢？他可以确定的是，和吕丫丫绝对是纯之又纯的革命友谊，和陆远兮呢？

　　这是一个每次想起都另他有些恍惚的问题，他以前自觉清晰的“边界感”在陆远兮这里好像变得模糊了……

　　吕丫丫很学术地称之为“信息不对称”——两个大龄儿童的“捉迷藏”游戏：一个以为是“纯友谊”，一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个中心酸，个中情由，都是后话了。至少现在，他们都找到了自己舒适的位置。

　　从“饭卡事件”开始，陆远兮的“把柄”就捏在了章晋北手里，每次话不投机，章晋北总会露出那副标志性的表情——嘴角带笑，利用身高差给出一个俯视的眼神——说出那句欠揍的话：

　　“嗨，闲来无事，眼前总是浮现出你那张短发箍牙的照片哦～”这个“哦”的尾音也拖得长长的，直叫陆远兮气的牙根痒痒。

　　神奇的是，这并没有妨碍他们之间的“友谊”，章晋北在陆远兮这里的第一印象是见面会上——“没印象”，第二印象是饭卡事件——“有点贱”，第三印象是部门活动当中——“毫无创意”。

　　可陆远兮恰恰是个非常有创意的人，弥补了章晋北的不足，而后者有些佛系的性格减少了很多争论的可能，算是一种差异互补。

　　高中的牙箍摘去，头发养长了，染了个被陆远兮的妈妈称为黄毛丫头的发色，留起了乖乖的齐刘海，配上一副圆圆的眼镜，陆远兮的颜值从青黄不接到古灵精怪转变。

　　由内而外的灵是很多人对她的第一印象，在女生眼里，她无忧无虑；在男生眼里，她天真烂漫，天生的好强让她几乎从不把内心脆弱彷徨的一面展示出来，她自己觉得，这大概是一种天生的好强。

　　这种好强不是显性的，受看得磕磕巴巴的武侠小说之影响，她想成为“扫地僧”式的强者，自己的努力、上进应该是默默的，把自己练得内力深厚，再一举惊艳众人。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内，吕丫丫都觉得，她只知道吃喝玩乐，天天不学无术，当然，不可否认，和她一起玩儿是很让人开心的。

　　吕丫丫知道，有些人让人觉得开心，是因为幽默；有些人让人开心，是因为聪明；还有一些人让人开心，是因为善良。

　　陆远兮呢，吕丫丫一开始觉得她是因为周围的人都宠着，所以天生乐观幽默；后来和她一起做活动，发现她其实有着超乎寻常的认真，策划可以做到半夜两三点，招员可以跑遍所有女生宿舍。

　　小小的身体，似乎有用不完的能量，这种反差，落在她的眼里，是佩服；落在章晋北眼里，一开始是不解，后来慢慢地，他自己都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了。

　　章晋北只知道，他喜欢和陆远兮一起做活动，也许是因为那比较轻松，也许是因为她一往无前的热情令他觉得新奇，也许是因为某些连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原因。

　　很快，他便把那些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原因埋在了心里，单单只是享受在一起的时间，在某些午夜梦回时刻，那一丝丝落寞，也都被一起相处的记忆所抹平。

　　“抹平”得彻底吗？或许吧，他也不是很确定，只是不久之后的一件事，让他把自己的心意，彻底掩埋在了心中，经年不见天日。

　　那是第一次策划活动结束的晚上，三个师姐大发慈悲请所有的“廉价劳动力”们去吃大排档。

　　大家都饿得不行，尤其是章晋北，平日里一日三餐规律到令人发指，这次活动又是连轴转，中午只吃了一个煎饼，前胸贴后背的感觉让他看到上桌的米饭就已经抑制不住食欲了。

　　加上这家餐厅的碗又特别小，他吃完一碗又想吃一碗，又吃完一碗还想吃一碗……整整七碗。

　　于是，他有了新的外号“张七碗”……

　　他的好胃口没有持续到聚会结束，并不是已经吃饱了，而是发生了一件让他没胃口的事。

　　本来呢，像他们这样的大一新生，就是刚从高中牢笼里挣脱出来，亟待一些东西来刺激被禁锢的青春，其中就少不了酒精。

　　部长是三个师姐，自然不可能酒量大开，不过也架不住紧张的活动举办之后松下来的心，几个男生要了一件啤酒，师姐们也没有阻拦，只是再三强调“量力而行”。

　　女生都小口小口喝着果汁，男生却是坐在一起就收不住了，一杯一杯的啤酒下肚，酒量好的几个倒没什么，酒量不好的，就有些晕晕乎乎了。

　　其中一个酒量最不好的男生就住章晋北的隔壁寝室，他看着隔壁寝室室友一杯又一杯像啤酒不要钱一样灌着自己，有些担忧，只是话一出口，又变成了惯常的调侃语气：

　　“我说朱练，你少喝点，等一下喝醉了可没谁抬你回去。”话说得刺头儿，手下却是不着痕迹地把他脚边的另一瓶未开封的啤酒挪远了。

　　朱练像没看见一样，继续灌自己酒，喝完手边的，摇摇晃晃站起来，绕开章晋北，不知要干嘛。

　　章晋北担心他又去跟老板要酒喝，手下使了点力，想把他按回座位，没想到旁边桌一个人过路，脚下没注意，刚好把朱练的椅子带偏了，结果就是朱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本来大家都三三两两吃着饭，一小撮一小撮地聊着天，听到这么大的动静，目光都投了过来，陆远兮和吕丫丫也正讨论着第二天去哪里玩儿，突然被这么一打断，有些疑惑地寻找声音的来源。

　　只见章晋北一把拉起了朱练，似是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陆远兮离得远，听不清楚，看口型可能是问朱练怎么了。

　　大家见他坐回了座位，也没有受伤，又把目光收了回来，继续与周围人的对话。

　　朱练被拉起来，凳子也被归位，重新坐了下来，没有立刻回答章晋北的话，只是发呆一样地盯着桌上的空酒杯。

　　没有太多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沉默，章晋北继续吃着菜，他的性格向来如此，别人不主动说，他绝不会去追问。越长大他越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禁区，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份幸运，刚好能够找到一个信任的人，做自己的树洞，倾吐所有心情。

　　就在他以为朱练绝不会开口的时候，对方却毫无预兆地流下泪来。

　　一个大男生，在他面前掉泪，别说亲眼见到，就算是想，他也想不到这上面来，一时间有些无措，试图开玩笑缓解一下氛围：

　　“朱练，你小子怎么回事，该不会为情所困吧？”

　　本来一句玩笑话，谁知道，朱练闻言，居然小声抽泣起来。

　　苍天，这完全把章晋北难住了，安慰人什么的实在是他能力范围之外的事，加上一个哭泣的男生本来就是他不太能理解的生物，一时间进退两难。

　　没办法，只能求助师姐，他喊来三个师姐，把这个奇怪的“生物”的事迹展示了一下，师姐们立刻就明白，朱练这是喝大了，加上快到查寝时间了，师姐们当机立断，结束饭局，大家一起回寝室。

　　朱练哭到伤心处，整个人都抽抽搭搭的，简直堪称奇观，章晋北一边观赏，一边还要充当苦力，遵照师姐们的吩咐，和另外一个男生，一起把朱练抬回寝室。

　　朱练在两个男生的搀扶下都还是走不太稳路，嘴里一直低声念着什么，大概是喝太多了，口齿都不太清楚了，章晋北隐约听到“我好喜欢……喜欢……”

　　这大概又是想着哪个女生呢，他觉得有些好笑，朱练这小子，平时张口闭口都是各种网游，也没见他对什么女生上心过，居然为情所困，他也是长见识了。

　　没成想，本来他们扶着他好好地往男生宿舍走，走到一半，朱练却甩开他们的手，自己往另一个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夜幕虽深，可是还是能辨认出，那是女生宿舍的方向。

　　不……会……吧……

　　他这一晚上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道儿，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迫观看这与己无关的小剧场，主演还是隔壁寝室的醉酒同学，实在是有些感慨生活的“精彩”。

　　只是，当几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朱练一屁股坐到女生宿舍正门口花台，喊出那个名字时，章晋北的心蓦地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