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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她这么说话 ...

  •   1943年4月21日,星期三
      劳伦·约翰逊小姐
      洛夫公寓502房间
      奥克维尔路214号
      圣安东尼奥,得克萨斯州,78209

      安妮·路易斯小姐
      女子飞行训练支队
      复仇者机场
      斯威特沃特,德克萨斯州

      带翼的天使:

      最近怎么样?在训练基地的日子是否过得很充实?

      我在圣安东尼奥过着百无聊赖的日子。我现在每天都要值十几个小时的轮班,和我们诊室的医生操作十几台手术,日复一日,面对消毒水、麻醉剂、手术台还有躺在手术台上的伤兵。

      不得不说,每日花大半的时间在手术室和奄奄一息、伤口溃烂的伤兵相处并非是我在宣誓入职之前曾预想过的经历,但我也并非全盘不能接受。人总会有意想不到的事,当这样的事本就是你职责的一部分,那么它就变成了一种任务,一种你重复参与、经历和执行的日常事务,无需多做他想,无需自我评判,无需多加感受,只需保证有效地履行并完成即可,而你可以从这日复一日的任务执行中获取顺利执行的经验和维持生活的薪水,多么简明且高效的一件事。

      不过这种不断重复的事务(并且在近日越来越频繁)不总是一成不变的。我们这些护士们偶尔会需要应付一些麻醉药失效后,不幸从手术中途醒过来的士兵。他们睁开迷蒙的双眼,一开始似乎因头顶晃眼的白炽灯、四周冰冷的白色和金属色以及围成一圈的护士们而产生一时短暂的困惑;但很快他们就会意识到,我们这些身着手术服的护士们之所以簇拥着他,并不是作为一个女人欢迎凯旋的英雄,而是要作为一名医护协助医生清理并取走他带着为国奋战的痕迹、却已经威胁到他生命存活的躯体的一部分。

      他们通常会在一瞬间睁大双眼死死地瞪向我们,试图用尽被麻醉后虚弱无力的身体所残留的最后一丝力气逃离来自我们的剥夺——剥夺他那与男子荣耀和□□痛苦并存的奋斗、挣扎、英勇,使他变成一个缺失,一个遗憾,一个终身要因自身的缺陷而引人注目的凡夫,他们会拼尽全力保护自己即将失去的尊严,我们便会在这时一齐上前使劲摁住他们,以便医生继续进行手术。随着手术锯锯进人体组织后沉钝的摩擦声和腥臭血液的四溅,他们夹杂着巨大恐惧和苦痛的嘶喊声毫无保留地传进我们的耳中,像是一只正任由人类宰割的羔羊在生命尽头发出的惨叫。

      我在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况时被吓了一跳,并且在手术之后仍心有余悸。他们嘶喊声中饱含的痛苦和恐惧让我忍不住为之颤抖,只因那时的我仍把他们看作是我们的一份子,是拥有自主选择和生命尊严的同胞。不过很快我便停止再产生会影响我工作效率的赘余同情心,因为他们和我们没什么不同,都做出了选择;既然做出了选择,就要承担相应的代价。他们参军入伍时理应想到这一点,想到在他们拼死在战场上厮杀之后,不是带着星点伤痕堂堂正正回到祖国,而是撑着一副残肢败体从海外被运回本土医院;想到他们回到祖国后,先迎接他们的不是翘首以盼的家人和女友,而是病痛的折磨和残缺的身体。

      我不知道你是否记得我还有一个弟弟?他叫埃德蒙,是我们家的幺弟,在日本人偷袭我们之后,连自己的学业都不顾,就火速报名参了军。他怀着百分百的自愿做出了这个愚蠢的选择……他那时才17岁。我和洁西卡已经与一阵子没有收到他的信了,有时我不禁会想,等他下次回国时(如果他真的有这一天),他会不会也和他们一样,在手术中突然醒过来,惊恐又绝望地目睹自己荣耀和尊严的逝去?

      当然,或许不是所有人都是自愿做出的选择,今年很多新入伍的小伙子们也有很多人是直接收到体检报道通知的。不论他们内心是否愿意,他们必须要为国奉献;必要时,奉献自己的生命——像我们这些人人称道的陆军护士一样,为国奉献。不过我很好奇,当为国奉献仅仅作为一种需要执行的任务,而不是自主的牺牲时,是否还像人们说的那么伟大?

      我说这些的本意并非是想要吓到你,亲爱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最近在思考些什么。老实说,我有些厌烦每日执行的任务了,这于我来说没什么意义,远没有你在为之努力的事情有意义。告诉我,你最近在斯威特沃特的训练一切顺利吗?有没有遇上什么新的挑战和际遇?还望你不要吝啬分享给我,什么事情都可以,这样我的生活中多增添些新的色彩……你的色彩。让我想想,你的头发是金色的,你的眼睛是蓝色的,你的裙子是米白色的,你的腰封是深棕色的,你的高跟鞋是黑色的,你的丝袜是——嗯,不得不说,那真是质量相当好的一对丝袜,质地是那么丝滑、柔软,很衬你的双腿,不过现在很少能在市面上找到了。真希望哪一天能再见到你,好让你推荐我去买真丝丝袜的去处。当然,还有你那件米白色的裙子也是一样,背后V字形的露空,腰部细节沿着腰线的收紧,多么时髦的设计!你平日若是得了空,一定要打电话告诉我你是在哪里买到的这条漂亮裙子。虽然现在的周末我也需要值班,但周日我总是有空的,别忘了偶尔打个电话来问候问候我。

      祝安好
      劳伦·约翰逊

      1943年4月23日,星期五

      “安妮!点名收信的时间到了!”

      当安琪跑进营房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还在为了明天的例行检查而收拾衣物。听到这个消息后,我的心也随着安琪兴致冲冲的心情而雀跃起来,急忙放下手中的衣服,随她一起急匆匆赶到平时收信的大厅。

      自从来到复仇者机场受训之后,我们每一天都会像驻扎在这里的士兵一样,在傍晚7点钟,统一领取亲朋好友寄来的信件和包裹。每天的这个时候,都会有不少人聚集在邮件邮件管理员身边,期盼着自己的名字能被叫到。

      我也不例外,每天都在盼望家里、汤米和劳伦的来信。自从我们被告知能够直接在机场写信寄给家人后,我便总是写信写得很频繁,隔三岔五就给家人们和劳伦寄信;其他的女孩们也大抵如此,每到休息的时候,总能看见不少女孩坐在营房外面,把喝了一半的可乐放在一旁,认真地在洁白的信纸上书写着即将要传递到远方的思念,写给她们的父母啊,兄弟姐妹啊,朋友们啊,还有未婚夫什么的,当然也有写给丈夫和孩子的,不过比较少,因为大多数受训的学员都和我一样,是一些未婚的年轻女孩。

      日子过得真快,如今距离我刚来这里受训的日子已经快过去了三个星期的时间,但我收到的信件已经有快有10封了!不过其中大部分的回信都是来自家里和汤米,只有一封是劳伦寄来的回信……不过这也很正常,毕竟劳伦是一名陆军护士,在战争时期的工作再怎么繁忙都是不为过的,我能理解她……只是她平时工作那么辛苦,身子又那么瘦弱,怎么受得了呢?她这样的女孩,本就该安逸、舒适地呆在家里,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才对,而不是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没日没夜地穿梭在从海外战场接回来的伤患之中……

      要是我是一个男人,我一定会拼尽全力来保证她能永远幸福,我一定会让她一辈子都不用工作,她值得那样的生活。真可惜,要是我是一个男人就好了……可我永远不会是一个男人。

      尽管她已经告诉过我……不用去想象,但我还是很难不去想象,如果有一日能带给她这般生活的男人真的出现了她的面前,许给她一辈子爱和责任的承诺,她会不会为了自己往后生活的安稳和依靠而接受呢?真的一丝接受的可能性都没有吗?

      当然,她已经相当明确地向我表示过她不会这么选择。并不是我不愿意相信她,只不过贝蒂向我告诫过的和平日我所见到的事实使我有充分的理由不得不质疑……我们才刚开始,而人总是会变的。劳伦是那么美丽、那么优秀的一个女人,她不论在哪个城市,总会不停地有更多新的机会,认识更多新的人;而我,只不过是一个从堪萨斯乡下来的女孩,走了天大的运才会有幸来到德州受训,并且结识了她。我和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现在我又离她那么远,除了她日常的工作,我压根不知道她平日里在干些什么,和哪些人打交道……自从我们上一次在圣安东尼奥的会面后,我几乎每隔两三天便写信给她,但她却之给我寄过一封回信,从未主动写信给我,而我们才认识不过两个月……我简直都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了!

      天知道我每天有多期待收到她的来信。我想念她的笑容、她的气味、她的精致、她美艳又上挑的双眼、她梳得一丝不苟的黑色头发、她制服上闪闪发亮的徽章和胸针、她从容不迫的一举一动、她信件里表露出的那种与她外表一点都不符的淡漠和严谨——我想念她的一切!

      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居然会沦落到这个地步,而我却无法向任何人倾吐这个使我到这个境地、远在数百英里开外的对象,这使我的心每日在猜疑和思慕的煎熬中度过,我该如何是好?

      我只能忍不住抱怨——为什么她不行行好,在百忙之中哪怕抽出一点时间,回应我的关心和思念呢?是不是因为我不值得她这样做呢?

      “——安妮·路易斯!安妮·路易斯在吗?”

      就在我一边挤在一众等信的女孩之间,任由自己的思绪飘到了九霄云外之时,邮件管理员大声地叫喊着我的名字。

      “——安妮·路易斯在这里!”见我仍处于出神状态,安琪急忙先帮我应答了邮件管理员,然后奇怪地摇摇我的肩膀,“安妮,你愣着做什么?有你的信!”

      “噢,我——”

      我回过神,刚要回应安琪,安琪立马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你先上去领完信再跟我说话!”

      “——噢!”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掩饰我由于尴尬而引起的脸红,快步上前从邮件管理员的手里领取了信件。等我回到了安琪的身边才拿起来看——居然是劳伦寄来的信!

      这一莫大的惊喜使我当场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我指尖发颤地紧紧捏着手上的信封,内心欢喜和激动排山倒海一般汹涌,多日以来积聚的思念终于在此刻得到了回应,我感觉我随时随地都会晕过去。

      一向和我熟悉的安琪自然察觉到了我这异于常人的兴奋,但她并没有在人群中直接询问我。她只是略微显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打量了我一会儿,而当时只顾着沉浸在惊喜当中的我早已顾不上他人的好奇和疑惑了。我找了个借口对安琪说自己要先回营房,还没等安琪回应,便迅速挤出人群之外,立刻找了个较为僻静的角落,迫不及待地用手撕开信件开始阅读起来。

      待我读完通篇信件之后,我又不可避免地脸红了——不是尴尬的脸红,而是羞涩的脸红。尽管劳伦来信里的大部分是她工作日常的分享(虽然内容有些沉重,但这让我感到很开心,我没想到她会愿意像我平时写信分享给她那样分享给我),但她在信件的最后一部分里,居然一一列举了我的长相和我精心打扮去圣安东尼奥的那天所穿的衣服,还特地提到了我的丝袜和裙子……我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我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她带着调侃和暗示意味的话语使我想到那天她柔软且带着温度的手如何从我因高跟鞋而受累的脚掌开始,随后一路朝上,细致、温柔地爱抚我颤栗的每一寸肌肤,大胆地给予我别人不曾给予过我的体验。那时她一边亲吻着我,一边在我耳边轻声说道,一直以来她最喜欢看我这双修长的双腿如何随着身体的动作而驻足、屈伸、摆动;每次她看见,都让她情不自禁感觉到像是在主动邀请她的欣赏和抚摸,还有我因新买的裙子的设计而裸露出的后背和格外凸显的腰肢,根本就是一种纯粹的勾引,就等着她来触碰和把握……

      我当时被她大胆又直接的坦白给弄得脑袋一阵眩晕,内心里头充满了作为一个女人,被肆无忌惮地随意挑逗后的所会生出的气愤、恼怒、羞赧,以及一丝因被变相恭维而生出的虚荣,她这么说话……实在太像一个男人了!

      我从不知道一个女人也能说出这样的话。一个女人,尤其是劳伦这样的女人,像男人一样去打量、肖想另一个女人,——那么柔软、精致、纤细的一个女人,怎么能像那些男人们一样,口中毫不避讳地吐出自己内心赤裸裸的欲望呢?

      可是我却没有生出一丝一毫被言语冒犯过后,那种被肆意打量的轻视、被强行拥有的感觉……我只感觉,当我被她拥进充满了女性的柔情和芬芳香水味的怀里时,我像是一个女人——一个纯粹的女人,一个被她观看和打量过后选择了的女人。从没有过任何人能来带给我这样的感受,没有任何一个人。

      我现在的心情实在太过于激动了。无论如何,我需要等自己足够冷静后,再回去仔仔细细地阅读她来信的所有部分。对了,她好像说了她周日有空……

      安妮·路易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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