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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贝蒂,亲 ...


  •   1943年4月3日,星期六

      自从我在上个星期初到复仇者机场时,躲避了贝蒂的那个吻之后,贝蒂已经好几天对我不理不睬了。不论我平时如何向她解释、道歉、央求,她根本不给予任何回应;每每我尝试在训练中途休息时找她搭话,她也把我当作空气似的忽略掉了。

      曾经也有一次,贝蒂也这般对我不理不睬的持续了好些时日,那是因了“摊牌先生”的缘故:在那位自大的“摊牌先生”大言不惭地向我求婚之后,我并没有马上告诉贝蒂这件事情,而是先选择一个人处理此事给我带来的各种情绪。当时的我实在是太愤怒和痛苦了,他是那样确定我一定会嫁给他,就像人们确定太阳一定会在早晨升起;而他却丝毫不了解我,也不曾想过主动花费任何一点心力去试着了解我——这多么无耻和荒谬,他默认我注定要被他带回家去,仿佛我天生就是为他准备的!

      而贝蒂总是公开替我报复任何对我不友善的每个人,尤其那些言语上或者行为上不尊重我的男孩们。必要时,她会采取行动,教唆一些和她关系好的男孩们将那人围堵在那个地方,狠狠地教训他一顿。

      虽然贝蒂的做法让我感到被她时刻珍惜着、守护着,我也因此更感激她、更喜爱她了,但这种做法着实没必要……若当时我立马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她一定会气疯,然后马上对那位“摊牌先生”进行激烈的报复;我实在不想多生事端,让贝蒂因了为我出头而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于是我便选择先处理自己的情绪,等过一段时间再告诉她。

      如我所料,她的确很生气——生我的气。她气我没有第一时间便把事情告诉她,让她帮忙解决。她认为我这么做是不信任她的表现。我还很清楚地记得,当时她是如何声色俱厉地怒斥我,直到我被她尖锐的话语刺痛得双眼中忍不住泛起了泪花,她才作罢了。

      可接下来,她又换了一种法子怪罪我:疏远我。她那时将近有半个月没和我进行任何交流和互动,不像从前那般在我左右,陪伴着我、关照着我、保护着我,仿佛她直接从我的生活中退出了……

      那时我被她的惩罚要弄得快疯掉了,我压根没法忍受这样的感觉——我如何能够忍受没有贝蒂的生活?不论在何时何地,我都无法设想我的生命中没有贝蒂会是一番怎样的景象,我也绝不愿意去设想这样的景象,这种生命中的一部分突然缺失的感觉,实在是太可怕了!

      当时贝蒂的疏离使我几乎每日都在哭泣,不管我如何不停地找寻机会同她见面、求她原谅,她就是不给予任何回应,直到我终于在她面前崩溃地嚎啕大哭,她才在面上露出一副心疼的样子,以拥抱和抚慰结束了对我的惩罚。如今,她又再次对我施加这种残忍的惩罚了……

      她这几天对我的疏远让我每日都寝食难安。和我分配的同一个营房的几个舍友(还是我原来熟悉的那几个女孩,营房的安排按照姓氏的首字母来排序)见我平日里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神情,纷纷对我表示了关心,不过她们并不知晓其中的缘由。其实她们很奇怪这几天贝蒂为什么没有和我在一块,但什么也没有向她们透露,只是解释说她最近私下有自己的事要忙。我要维护贝蒂的形象,不能让她们用异样的眼神看她,那会对她造成不好的影响。

      不过,安琪似乎察觉出了这其中被我刻意隐去的摩擦。有一日,她忍不住向我问起了这件事情。

      “安妮,她究竟干嘛要这么对你?”

      在基地的食堂里,安琪坐在我旁边的位子上,冷冷地望向坐在不远处和其他女孩聊得兴起的贝蒂,绷起一张脸,对我悄声问道。虽然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是听得出来她那份为我打抱不平的心情。面对她的关心,我感谢地对她报以一个微笑,但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你知道,这对你根本不公平,”安琪见我没有回答,忿忿地继续往下说,“她没资格这么对你,你完全可以反击回去。”

      “她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安琪。我永远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情。”我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

      “所以你就放任她伤害你咯?”

      安琪在听完我的回答后更不满意了,眉头直接皱到了一块。她半是懊恼半是无奈地摇摇头,“你——唉,算了,你们的事情我是管不了了。我只是希望你别委屈自己,你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无论如何,谢谢你,安琪。”

      我笑着轻轻拍了拍安琪的胳臂表示回应,安琪则又忿忿不平地叹了口气。

      正如我所说的那样,我永远也不会伤害贝蒂,即使她先让我受伤。可这一次,她也是受伤的人,甚至,比我更受伤……

      “——你究竟是怎么了,安妮?你从来没这样子过。”

      那时贝蒂面上虽毫无波澜,盯着我的眼神却阴沉得可怕。我明白,那是她情绪即将爆发前的征兆,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我——”

      当时的我太过惊慌,脑袋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支支吾吾回答不出半句像样的话来。可我实在没法回答她,亲吻于我的意义不再与从前一样了,因为,她一定会问我为什么——

      和以往贝蒂和我之间那种带着安抚性质、表示亲密或关心的亲吻不同,劳伦的亲吻完全给我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她第一次让我知道,亲吻还能意味着什么其他的可能性:

      当她慵懒地半躺在公寓的沙发上,示意我俯身倚在她的身侧;当她轻笑着看我颤栗的模样,将脸颊缓缓贴近我的脸颊;当她的鼻尖在我的脖颈处轻点,夹着薄荷烟草味的吐息打在我的锁骨上;而她那双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在已经触碰过我被丝袜包裹住的每一寸腿部肌肤后,一路攀上我的腰肢;她便是在这时候,张开花瓣一样柔软的双唇,一下、又一下,轻轻印在了我的脸庞上一处又一处不同的地方:我的额角、我的眉心、我的鼻梁、我的双颊,最后,印在我的嘴唇上。

      当她一边环抱着我的腰肢,一边侧过头亲吻着我;当她看着我的眼睛,把我唤到她的身边,我第一次感觉我被确定了、被选中了。从来没有任何人带来给我这种感觉——一个人看见了我,靠近了我,然后选择把我带到她的身边……除了劳伦,还能有谁可以给我带来这种感觉呢?“摊牌先生”可以吗?其他男人可以吗?

      贝蒂可以吗?

      那一天在营房里,贝蒂娇小的身躯倚靠着我,一边抚摸着我的后背,一边撅起她那可爱的嘴唇,准备要在我的脸上留下安慰和温柔的印记。就我在承受贝蒂手上动作带来的震颤的同时,突然忆起了劳伦给予过我的亲吻,与此同时,一种念想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要是,贝蒂也可以给予我劳伦那样的亲吻;要是,我允许贝蒂给予我劳伦那样的亲吻——

      贝蒂那娇美的面容、饱满的嘴唇、玲珑的身躯、平日里拥抱我时的肌肤传来的触感和气味和劳伦美艳的脸庞、狡黠的目光、精致的妆容、一丝不苟的制服上别着的金光闪闪的徽章和胸针一同浮了上来。这些记忆碎片像一团暧昧不清的幻影,重叠、交织、纠缠、混淆在一起:她们的脸、她们的目光、她们的身躯、她们的靠近、她们的拥抱、她们的亲吻、她们的一切——

      她们在我心目中有什么区别呢?

      贝蒂的亲吻和劳伦的亲吻,于我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又是否想让她们有区别呢?

      就在这时,我感觉贝蒂的嘴唇离我的脸颊越来越近了,她和劳伦一样柔软和美好的双唇就要落在我的脸颊上,那么她是否会——

      不,已经有一个人对我这么做了!

      我从有关于二人的浮想联翩中惊醒,应激似的一挺,猛地站起了身。我惊慌地看着贝蒂从不敢置信转为那种我印象深刻的阴沉脸色,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我不能告诉她在她离开我前往复仇者机场受训之后有关于劳伦的任何事情,那些劳伦对我的试探、靠近、抚摸、亲吻,一个都不可以!

      “你究竟是怎么了,安妮?你从来没这样子过。”

      “我,我——”

      “……安妮,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我——”

      “你是不是那个女人又见面了?”

      “……我,我没有——”

      贝蒂没有再步步紧逼地继续盘问下去了。她只是继续沉着一张脸,冷冷地上下打量了我半晌,然后自嘲似的轻笑了一声。尽管我在当时被这轻笑给狠狠刺痛了,但我似乎从中听出了一种失望和受伤的意味,这更让我倍感痛心。

      我从没有拒绝过贝蒂,也从来没有想过过要拒绝贝蒂,她对我的亲近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情;而对此,我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仿佛我们二人天生就应该亲密无间,她对我作出的任何亲密举动我都应该承接,而我也十分愿意承接。

      她是那么可爱,美丽,对我是那么地好、那么特别,对那些男孩们却是那么冷漠无情,我有什么理由不承接来自于她的亲密?我由衷地喜爱她对我的亲密,但我找不到这种喜爱和情愿的源头。为什么呢?为什么我又一定要拒绝她?我不想拒绝她,让她难过是我在天底下最不愿做的事情。

      “贝蒂——”

      我向前一步,刚想要搂住她的肩膀以表示安抚和示好,她突然站了起来,然后直接无视了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自那之后,我们便再也没有过任何的交流。不论我拼命向她搭话,获取她的注意,她全部视若无睹,使我大为苦恼和受伤。尽管如此,我也没有放弃,依旧试图努力地借由每一个能够见到她的场合而向她搭话。后天要进行地面学堂的临时测验,而地面学堂的理论课正是贝蒂一向头疼的地方。我私下向和她同一个营房的舍友(多亏了这个舍友是安琪的朋友)打听了她复习得如何,她的舍友告诉我,她现在每晚都会偷偷溜出去,躲在BT-13的机库里打手电筒熬夜复习。

      这是一个能够和贝蒂独处的好机会。我要好好利用这次机会,挽回她的心意。

      于是我便在昨晚趁所有人都熟睡后,也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寻找贝蒂。在黑夜怀中入睡的德州旷野静悄悄,褪去了白日的风尘和粗粝,在皎洁明月和满天星汉的映照下,覆上了一层乳白色的宁静和温柔。由于做贼心虚,我实在提不起兴致欣赏夜色的美。我探出头,警惕地左右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四周无人后,然后一鼓作气朝机库跑去。

      待我跑到了昏暗的BT-13机库后,我小心翼翼地迈步走了进去,便看到贝蒂正盘腿坐在BT-13的银翼下方,一只手举着手电筒,另一只手翻着书页。她这模样让我想起了当我们还在休斯顿,我即将要出发去中央车站接汤米时,她正好也是在复习理论课的内容。

      “真是麻烦,会开飞机不就行了,总是要记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做什么,”我听过贝蒂不止一次如此抱怨。如今,她又在为这些她所谓的“杂七杂八”而付诸额外的努力了。我喜爱地看着她小小的一个人坐在那里,认真复习功课的模样,心中自然而然地升起有一种想要帮助她、照顾她的渴望。她在为某件事而苦恼,而我正好可以帮助她。我要去帮助她。

      “贝蒂。”

      我轻声叫着她的名字,划破了机库中静寂的空气,再缓缓向她走去。我不想悄悄接近她,不然会吓着她的。

      贝蒂闻声,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来。在发现是我后,她的脸上写满了惊讶,似乎同时还有一丝惊喜一闪而过,但很快又恢复了这几日端出来对付我的冷漠神色。她依旧没有对我说一句话,只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贝蒂……”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她,呼唤她名字的声音拖长了、放柔了,带上了一些示弱和讨好的意味,然后在她的身旁坐下。她没有排斥我的接近,却也依旧没有对我的举动作出任何反应,只是自顾自地看着书,继续把我当作空气,但手上翻书页的动作却明显地加快了——我知道那是她受到影响或是不耐烦时的表现。

      我知道这时候贝蒂内心已经起了波澜,但仍装作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就像个在闹别扭、需要人哄的孩童。望着她面无表情却依旧美好的侧颜,我不禁无声地笑了起来,心中一股怜爱之情油然而生。总是贝蒂生气了,也还是那么可爱。

      “贝蒂,亲爱的……”

      我不再继续等她回应,而是伸出手臂,一把搂过她的肩膀,在她惊愕的眼神中,把她拥进怀里。

      安妮·路易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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