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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如果你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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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接线员,麻烦帮我转接圣安东尼奥 B-6645。”
“即刻为您转接,请稍等。”
“你好,这里是劳伦·约翰逊。”
“你好,劳伦……我、我是安妮。”
此时是1943年4月25日的午后时分。骄阳炙烤着德州西北的大地,带着灼人温度的阳光透过玻璃射进药房门口空间狭小的电话亭,径直打在了安妮的上半身上,让她本就因羞意和激动而烧红的双颊更添了一份热度。安妮的鼻尖挂着细小的汗珠,身子半倚在隔板上,一边两手不自觉地紧紧捏着话筒,一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试图让自己不去留意任何路过的车辆和行人。
“原来是你,带翼的天使。好久不见,最近你还好吗?”
劳伦含着轻笑的声音传进安妮的耳中,使一股甜蜜的欣悦顿时涌上她的心头,把数日不见的苦苦忧思和想念给尽数冲刷掉,只留下满腔爱慕和眷恋,让她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她日思夜想的女人就在从话筒的另一头,只身一人在圣安东尼奥的公寓里,一如平时地微笑着等待她、回应她、承接她,无论如何,绝不会离开她——起码绝不在这个时刻不会离开她。
“……我最近很好,你知道的,每日都在训练,”安妮将话筒捏得更紧了,“不过日子过得很平稳,你呢?最近怎么样?你总是这么忙,身体还吃得消吗?”
“噢,我不过还是老样子罢了,按部就班地完成每日任务,也就是执行麻醉、协助手术之类的,偶尔还会被临时分配去代替看护。这些我早已经习惯了,不打紧。谢谢你的关心,亲爱的。”
话音落尾的一声“亲爱的”唤起安妮脑内全部有关于劳伦的温柔回忆,一阵含羞带怯的柔情蜜意瞬间充盈了她的内心。她清楚地记得,当劳伦第一次唤她作亲爱的,还是在她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的时候,那是一句夹杂着关心和担忧的话语;之后,是在她精心打扮去到圣安东尼奥,被劳伦带到她的公寓独处时,劳伦一边抚摸着她的身体,一边在她的耳边厮磨时动情的呼唤;很快,便是错落在白纸黑字当中的习以为常了。她半是羞涩半是惊喜地发现,这个称呼不知何时已经嵌入她们二人的关系之间,不同于长辈那样出于照顾和疼惜,而是一种她完全不曾设想会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感情;这样一个永远值得她倾心和仰慕的女人,用这世上最亲密、最温柔的称呼去唤她——亲爱的;这个称呼就像是一片由羽毛织成的云朵承载了她的世界,让她的全身心都沉浸在这个称呼所蕴含的绵绵情意当中,再也不必离去。
“跟我说说你吧,我想多听听你的事情。最近的训练如何?有没有发生什么新鲜事?”
“——最近吗?唔,”安妮歪歪脑袋,认真地想了想,“就是进行和之前在休斯顿一样的训练,只不过区别在于训练的机型种类更多了,训练任务的安排地更合理了。我们这一班次分成两批,每天交叉进行飞行训练和学习理论……更多的恐怕我不能再透露了,抱歉。总之,大体上一切顺利。”
“‘大体上’是从何说起?其他人也都像你一般顺利吗?”劳伦耐心地追问道。
“噢——!说到这里,的确不是所有人都顺利的。我们这一批目前已经有差不多10个学员被刷下去了,这个星期也走了一个,因为仪表飞行训练没有过关——我听说她只是犯了一点小错误,劳伦!这太可惜了,他们完全没必要就这么把她赶走!”
安妮的声音里因激动而出现了微微的颤抖。她回想起这个星期内发生的事情,对离开的学员的惋惜和同情以及对将来的担忧和恐惧一同袭上她的心间。那一日在休斯顿机场,她也正是在飞行训练中出了岔子,万一教官怀特借此把她赶走,那她简直不敢想象她未来的光景,没有训练,没有飞行,没有劳伦——
“亲爱的,你不是她。你会一直这么顺利下去的,”劳伦放软了语气劝慰着她,声音轻柔却充满坚定,“我一直相信于你,你也要相信你自己。”
“——为继续进行通话,请再投入30美分。”
“好,劳伦,”安妮一边应答,一边匆忙从口袋里掏出30美分硬币投进电话的投币口,“我会尽力……去相信自己的。”
“……安妮,告诉我,你一个月的薪水多少?”
“我的薪水吗?”尽管安妮有些奇怪为何劳伦突然这么问,但还是如实地进行了回答,“一个月150美元。”
“150美元!”电话的那头传来了夹杂着惊讶的轻笑,“你可比我目前的薪水整整高出30美元,在习飞行员小姐。你要知道,我现在的军衔可是少尉,要是换作我是你,就凭着还在训练期都能得到的150美元月薪,恐怕我很难不让自己相信自己。”
“噢,劳伦,这没什么——”
劳伦调侃式的安慰像是一阵调皮的风冷不丁地偷袭了过来,登时便吹散了安妮的担忧和恐惧,使她显现愁容的脸庞忍不住挂上了一丝笑意。现在的劳伦一定也和她一样在微笑着,一对红唇向两边咧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然后挑挑眉,略微狭长的翡翠色眼睛狡黠地像月牙一样弯起。
“这才不是‘没什么’,这很有‘什么’。毕竟我早就说过——在一个飞行员面前,护士只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你的薪水比我高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飞行员小姐……”
安妮张张嘴,却什么都没再言说,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劳伦饱含暗示意味的回应惹得她的脸颊又重新浮上了两朵红云,将她的思绪瞬间拉回她们共进晚餐的那个夜晚;那时劳伦就坐在她的对面,凝视着她的眼睛,等待着她的回答。她的脑海里不停地流转着那晚有关于她的点滴:她绿色的眼眸在微眯着,浓密的睫毛在轻轻扇动,透出淡粉色泽的指尖摩挲着杯沿,她身上传来的香水味萦绕在周围;她的眼前是劳伦,她的身边是劳伦,她的呼吸是劳伦,她的知觉是劳伦——她当下所拥有的一切即是劳伦,是一个女人,一名护士,一位少尉,一个对她表示兴趣的人,一个向她提出邀请的人——一个和她一样,却有别于她的女人,提醒她说,自己也是一个女人,并且只是一个女人。
当时那种被他人识别和同时在识别他人的、让人忍不住为之微微颤栗的羞耻感和一股因展露他人所不具备的一面而油然升起的自豪奇妙地糅合在了一起,让安妮的脑袋有些晕乎乎地不知其所以然了。
“——为继续进行通话,请再投入30美分。”
接线员的声音划破了这份暧昧的沉默。安妮索性一股脑将口袋里所有的硬币全部掏了出来,然后急匆匆投入了一枚50美分硬币。就在她张口欲要说些什么时,劳伦一如往常地先行开口了。
“安妮,你只有周末才能自由活动,对吗?”
“对,劳伦。除了周末可以进城之外,我们平时都只能呆在基地里,生活起居严格按照军队作息时间。”
“那么,你在周末是否能留在外面过夜呢?”
“劳伦,哪怕在周末,我们也是不被允许——”
劳伦直接打断了安妮的回答,缓缓接着说道。
“安妮,我真的很需要知道当你来圣安东尼奥拜访我的那个时候,你身上的行头都是在哪买的。尤其是你的裙子和丝袜,那简直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东西,我实在没办法忘记它们。亲爱的,我每天都忍不住在想象,当你的裙子和丝袜穿在我的身上时,那将会是一番什么模样。你一定得亲自带我去买。”
安妮颤抖着听完劳伦的一番话,同时为了缓解胸腔中剧烈起伏的心跳而张开嘴轻轻地喘着气,她自身已经无力再去回应她。
劳伦并没有打算等待安妮的回应。她也沉默了片刻,然后又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
“如果你实在没办法来拜访我,那我便直接开车来找你。安妮,你要明白,我一定要拥有它们。”
“劳伦——”
“告诉我,既然你周末不能留在外面过夜的话,那么你最晚能留到几点?”
“如果我没记错,最晚的时间不能超过午夜……”
“我明白了。那我在之后的周末找个时间,开车来斯威特沃特找你,好吗?等我决定好具体时间之后,我会写信告诉你。”
“可是,劳伦,你平时不都是工作很忙的吗?我记得你之前在信里说过,你平时在周末也要值班,如果不值班,就需要随时待令。”
“——为继续进行通话,请再投入30美分。”
“这件事你不必管,我自会处理好。”劳伦淡漠地回答安妮,语气突然变得生硬了起来,但当一言毕,立马又换上了原先那般的温言软语,柔声向她道了别,“你可以不用再投币了,亲爱的。我们就先聊到这里吧。再见。”
安妮张张嘴,还想要再说些什么,但电话的那头已经全然没有了任何声响。她失神了半晌,两手仍紧紧地握着话筒,身子半倚在隔板上,眼睛聚焦在自己的脚尖。待她回过神来,便将话筒挂回了原处,然后掏出手帕,轻轻地擦了擦脸上的薄汗。她顶着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就要转身离开电话亭——可就在她转身的一瞬,贝蒂立刻迎进了她的视线。
“聊电话聊得如何?你聊了很久。”
贝蒂神色平静地注视着她,声音里听不出任何一丝波澜。
“没、没什么,一切都还好……”
安妮面上的神色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慌张。她一面用眼神躲闪面无表情的贝蒂,同时内心快速地盘算着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在电话亭外面等她的,以及贝蒂开始过问和谁打电话时,她该如何回答。
“那就好。”
然而还不等安妮在心里琢磨出应付的方法,贝蒂却风轻云淡地先行开口回应了她,然后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挽过她的臂弯,说道:
“时候不早了,我们还要去买东西。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