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酒祝东风》幽游白鼠

7、身世（下） 卓灵咬

　　卓灵咬咬唇，“当今太师何广良之女是当今皇上的皇后，自皇上做太子时就已跟随左右，难道是太子勾结何广良陷害我爹？”
　　卓仲睿未料她竟会说出这番话，心中又是惊诧又是欣慰，“灵儿说下去。”
　　卓灵接着说道：“以前我偷溜出去玩，在茶楼小摊上听人讲过，卓大将军一生四征契丹，只在最后一次打了败仗。当时听人议论说是大将军与契丹勾结，欲里通外国，假意不敌放敌人入关，他们说卓大将军的结发妻子是契丹公主。也有认为大将军鸣不平，说是大军的粮草出了问题。我听说当年朝廷发兵二十万开往前线，但粮草一直不继，开战前三个月，前线将士一直是饿着肚子打仗，当时我还没有在意，现在看来，竟是真的了？”
　　“契丹逐水草而居，要出动十五万大军与大宋开战，必是在兵强马壮，水草粮食都屯备充足的秋季，大宋与之苦战三个月，应已是隆冬，宋朝将兵不耐苦寒，又缺粮少衣，而敌人则是长期游牧塞外，在这种情况下，宋军怎么可能打赢？一旦宋军不敌，回朝就是重罪，再加上有心人故意传播我娘是契丹公主的谣言，要治一个里通外国谋逆的罪名一点儿也不难。况且就算我爹勉励支撑能够不败，也必是元气大伤。只要太子掌权一日，再加算计何愁没有机会？卓氏一门大厦将倾是早晚的事罢了。”卓灵一字一字地说出这番话，说到最后已闭上了眼睛。人的欲望，到底有多丑陋，多可怕，才能让上位者不顾二十万将士和边关无数百姓的生命，下了这样一场豪赌？这些人都是大宋子民，兵士们都以为自己效忠大宋，为能捐躯而自豪，却不知自己只是上位者弄权的一枚棋子，要抛弃时，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卓仲睿定定的看着她，良久说道：“灵儿不愧是大哥的女儿，我这么多年的心血终究没有白费。”
　　“我爹后来怎么样了？”
　　“如你所说，大哥苦力支撑了三个月，朝廷对在前线苦苦煎熬的兵士不闻不问。大哥几次上表追要粮草，朝廷都没有回应。一直到第二年正月时，突然降旨让大哥回京，催发的圣旨一日之内来了三道。无奈之下，大哥启程回京，刚到城门就被太尉亲自率领的三千府兵拿下，连家都没回，就被一路压着上了金銮殿。皇帝病危，太尉何广良掌管京城治安和宫内的宫卫骑军，大权在握，太子成为监国。朝廷连续发难，先是追究大哥打仗不力，再编造治军不严的罪名，说他纵容部下抢掠边关百姓，让边境生乱，最后发难，说大哥三年前从突厥带来的女子是契丹公主，隐瞒不报反而欺君，有通敌之嫌。大哥据理力争，太子一党对粮草的事本来就心虚，说抢掠百姓又拿不出证据，最后竟从将军府搜出一封写给耶律雄的信札，就以这封信为铁证将大哥入狱，第二天就将大哥的罪行诏告天下，朝廷以‘非常之时行事当以非常之法’为名，未经三司会审就匆匆定了罪，大哥被问斩，卓家男丁尽诛，女眷入奴籍，发配的发配，变卖的变卖。可恨大哥十年戎马，竟被一生效忠的赵氏皇朝欺压至此！”
　　大哥死的消息传来，你娘什么都没说，只把刚刚一岁的你托付给了我，我趁府内大乱逃了出来，带你躲入京郊一位好友家中，当晚就传来你娘纵火烧府，火中自刎的消息。太子听后惊怒交加，他垂涎你娘已有三年，却不料得到的是这个结果。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昔日繁盛的将军府成了一片废墟，赵贺还不放心，让何广良带人往全国秘密搜查漏网之鱼。哼！他怎么会想到，我带着卓家遗孤就躲在他眼皮子底下？”
　　卓仲睿已经红了眼眶，说起当年的惨案，他的声音不可抑制的颤抖。小茹已经泪流满面，一双手紧握成拳，显然是在紧紧克制自己的暴怒。卓灵一动不动地坐在圆凳上，垂眼呆呆地看着桌上某一点，半晌，艰涩地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灵儿。”
　　卓灵闻声抬头看向师傅，“朝廷说我爹里通外国谋反，却说我娘是契丹公主，我娘的确是番邦郡主，却不是契丹人，他们连这个都查不到，就敢把谋逆的大帽子往朝廷重臣的头上扣。师傅，你说，如果我要报仇的话，有这样的对手，是我之不幸，还是我之大幸？”
　　“灵儿！”卓仲睿厉喝一声，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他一把拉起坐在凳子上的卓灵，直视着她说道：“我把这件事告诉你，绝不是为了让你去为卓家报仇！”
　　卓灵别着头看着师傅，嘴角扯出一缕嘲讽的笑。“不让我报仇，那师傅又何必告诉我这件事儿呢？一直瞒下去不是更好？”
　　卓仲睿严厉地看着她，卓灵毫不示弱的看回去，感到师傅的拳头紧了又松。
　　最终还是卓仲睿先开口。他盯着卓灵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仇恨是太沉重的东西，背负着它，你将永远活在阴影之中没有快乐，只有仇恨和杀戮，复仇成功，你要以多少人的生命为代价才能向那个高高在上的人讨回公道？报了仇，又能怎样？能让你的父母回来吗？如果不能成功，你又要把自己至于怎样的危险之中？不论成与不成，你都会被仇恨蒙蔽双眼，除了痛苦，你将一无所有！你是你父母唯一的骨肉，无论怎样，我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走上这条不归路。我之所以要把这件隐瞒了十四年的事告诉你，是因为你已经及羿，是个大人了，你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世。你娘把你交给我时只说了一句话，‘不要报仇。’灵儿，你娘的苦心你明白吗？她是再聪慧不过的女子，她是不想让你为复仇痛苦一生啊！”
　　卓灵抿着嘴唇不说话，卓仲睿心知她必是不肯听劝的，长叹一声，心里开始怀疑自己一时冲动把这件事告诉她是不是错了，如果就这样瞒一辈子，对灵儿来说是不是更好些呢？
　　半晌，三人都没有再出声，屋里静得仿佛没人一样，窗外桂花散发着清香，一缕清风吹过，有几朵桂花无声地飘进屋里，落在窗前的几案上，还在挣扎着想随风而起，却终究一动也不能动了。
　　卓仲睿忽然开口：“灵儿，你去把窗前的几案以右前方的腿为轴，向后转动三分。”
　　卓灵看了师傅一眼，依言而行。只听“吱吱”的一阵声响，挨着床榻的那面墙发出木头的声音，缓缓开启，竟露出一个多宝格，格子在墙里面，除了一只木匣，里面什么都没有。卓灵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自己的房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机关，自己都不知道？不过她没有想太多。比起自己身世背后的惊天秘密，这个暗格的存在实在算不了什么。卓灵跳上榻取下那只木匣交给师傅。
　　卓仲睿接过木匣放在了桌子上，自己走到床前，将多宝格向右手方向平推，各自被推向右面的墙壁里，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室，午后的光线已经暗淡的下来，看不清里面。卓仲睿道：“这是一条暗道，一直通向城北的红绸布庄。”
　　卓灵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打记事起就知道家里是做布庄生意的，却没想到这布庄不仅是他们的生活来源，还是逃出升天的大道。卓仲睿走到案几前，双手一扳，案几又被搬回了原处，墙上的多宝格也缓缓移动，墙皮慢慢合拢，片刻就严丝合缝，连痕迹都看不见了。
　　卓仲睿回到桌前，重新拿起木匣，双手一扣，木匣应声而开，卓灵探头一看，脸上猛然变色，“这是……”
　　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只匕首，长约半臂，鞘上金丝玉嵌，华美异常，刀柄上，赫然刻着一个“敏”字。
　　“不错，这是你娘把你托付给我时，留给你的东西。”
　　“灵儿及羿之时，把这匕首交给她，让她好好嫁人生子，一生平安喜乐，我就无忧了。”卓仲睿重复着赫连敏当年的话，接着又补充一句，“灵儿，莫要让你娘失望，好吗？”
　　卓灵怔怔的探手取出匕首，随后紧紧的抱在怀里，刚才一直没有掉下的眼泪此时夺眶而出，她胡乱的点点头，先是哽咽着，继而放声大哭，卓仲睿伸手把她搂在怀里，这个孩子，毕竟只有有十五岁啊。
　　把一切都说清楚了，卓仲睿带着小茹离开了卓灵的房间，临走时，卓灵仍抱着匕首坐在凳子上。
　　“让她静下心来想想也好。”卓仲睿想着，反手帮卓灵带上了房门。
　　卓仲睿回到自己房中，忠叔进来送了一次晚饭，卓仲睿吩咐：“阿忠，今晚把门插严些，恐怕会有不太平的事。”
　　在房中静静坐到子时初刻，他站了起来，开始翻找那一套准备了十四年的夜行衣。迅速地穿戴好之后，他拿起自己的剑，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当年她不要女儿报仇，那这个仇，就由他来报。等了十四年，终于等到灵儿长大成人，以后的路不管是怎样的，他都没有后顾之忧了。
　　大哥，敏敏，你们要保佑我。他暗想。
　　八月十六的夜，竟诡异的没有一丝月光，黑漆漆的天地间，一个身影迅速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