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于止》kiri000

37、静见潜鳞翻３ “我想见你

　　一辆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后露出一张东方人的面孔：“阿威，我去借了爸爸的车，上来吧。”
　　“花乃，这是高先生，我之前和你说过的。”何威向这个女人介绍高阳。
　　他跟她谈起过自己。高阳脑子里都被占满了，他居然还会对别人说起自己，他和别人又是如何来形容自己。
　　“高阳，这是我妻子，山崎花乃。”
　　难怪她的中文好像带着一点别的腔调，原来是日本人。
　　“您好。”这个日本女人朝高阳点了一下头。
　　“こんにちは，よろしく。”高阳却用日语和她打招呼。虽然高阳对日本动漫没兴趣，但何光那个已经有一个四岁女儿的人还是天天疯疯癫癫，各种动漫每周必追，经常说他听不懂的话。后来听多了，你好多指教再见之类的用语也记下来了。他没想到这种时候居然会被自己使用出来。
　　“どうぞよろしく。”山崎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高先生懂得日语？”
　　“没有没有，就这两句而已了。”
　　“啊除了爸爸，很久没人跟我说过了。高先生您还是正统的东京腔呢。”
　　“先上车。”何威打断了山崎的兴致，拉开车门让高阳先坐，然后他绕到车前坐在副驾上。
　　一路上他们谁都没有说一句话。
　　到何威家，山崎跟钟点工说了一通英语。高阳大致听出来是来了客人收拾客房之类的。高阳的英文水平不高，停留在勉强听懂日常语的大概内容阶段。他觉得比较吃惊的是山崎的英语发音很标准，不带有一点日语音的残留。
　　“她会四种语言，还有一门是法语。”何威看他的表情，解释了一句。
　　“好厉害。”高阳不禁说了出来。大概这样的人才配得上何威吧，他也这么悲哀地想着。
　　高阳把何威家第一层看了一遍的功夫，钟点工已经下来请示山崎客房收拾好了。
　　“那我先走了，我爸爸这两天有点不舒服，我陪陪他。”山崎对何威说。
　　“你去酒窖把参酒拿上吧，路上小心。”何威说。
　　“好的，替爸爸谢谢你。”山崎是个标准日式的娇小女人，踮起脚尖亲了何威一下。
　　何威回吻了她的额头。
　　高阳转过头，不想看见这一幕。
　　“高先生，玩得愉快。”山崎还对他弯了弯腰，典型的日本礼仪。
　　高阳朝她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
　　何威领高阳到客房，说：“你住这儿吧。话说回来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在意，除了这个不能算行李的包，你没带任何东西么？”
　　高阳朝他耸了下肩。
　　“我的天，你就这样出门，连换的衣服都不带，还是这么胡来。”
　　“以前在学校，我比较懒，经常脱下的衣服堆着不洗，后来没东西穿了，你总是借我。”
　　“以前的事就不要提了。”何威朝外走，“好吧，借你，你自己来挑。”
　　何威的房子有上下两层，客房全集中在二层的一边，何威跟山崎的卧室在一楼，跟客房完全相对的方向。
　　“你晚上睡下面的屋子？”高阳欣赏着何威的衣柜，边说，“真远。以前……”
　　“已经十年了，别提了。”何威打断他。
　　“你还记得是十年啊，我以为你忘了。”
　　“我说了别提了！高阳，你我现在都是有各自生活的人，再这样我会把你赶出去，你信么？”何威的语速和语气骤然提升。
　　“好，知道了，不会让你赶我出去。”高阳手扶在柜门上，何威看得到他的手在发抖。
　　“折腾了一早上，中午也没吃东西，晚上你想吃什么？”何威的语气缓和下来。
　　“随你。”
　　其实一串菜单差点脱口而出，那是以前他俩半夜吃夜宵的必点菜。不过高阳忍住了，他觉得这种东西说出来，或许两个人都会被回忆淹没，自己是不是也真的会被何威赶出去呢？

　　何威多次向高阳提出出去逛逛，而高阳只是以各种姿态待在床上，拒绝出行。
　　“你来一次美国不容易，一直躺在我家不是很浪费么！月底我才办婚礼，你要一直这样躺下去么，身上会长蘑菇的。”
　　“没关系，你不用管我，让我变成一堆菌类吧。”
　　“有病！”
　　每次这种对话总在何威的一句“有病”中结束。
　　过了几天，何光携妻子跟女儿来了，住在了高阳隔壁。又过了几天马上就到婚礼了，何悦跟丈夫带着快中考的儿子也来了，住在另一个隔壁。
　　期间客房被逐渐填满，还来了山崎的一群说着日语的亲友。
　　还有两天婚礼就要开始，高阳第一次走出何威的家，满脸宅久的苍白和颓丧。
　　距婚礼还有一天，何光叫高阳去吃饭，发现他的房间床铺的整整齐齐，借何威的衣服也整整齐齐放在床脚，桌上留着一沓纸，高阳人不见了。
　　何威本来还在和司仪说结婚事宜，听到这个消息立刻赶回家。他抓起那沓纸，怀念的感觉完全把他淹没，让他窒息。那是以前他跟高阳住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在宿舍里贴的各种标语，还有互相给对方贴在门后的留言便条。
　　他一路超车超速赶到机场，在人群中拼命寻找。终于看见那个深蓝色的唐装，因为天气已经热起来，那条围巾被他绕在手上。
　　“高阳！”
　　他冲上去不顾想象地大声质问：“你干什么！你为什么走？！”
　　高阳微微笑着，脸上真诚地表现出祝你幸福的神情，说：“来看看你。看你被山崎照顾得不错，放心了。”
　　“那你为什么来看我！又要这么不负责任的就悄悄走掉么！”何威双手提着他的衣领怒吼。
　　“我想见你啊，现在见过了，所以可以回去了。”高阳依旧表情平淡。
　　“你这个王八蛋就是个不要脸的玩意儿！”
　　何威大骂着抱住他，霎时泪流满面。
　　“谢谢你还记得我。”
　　他轻轻抚摸何威的头发。

　　高阳在座位上，听着语音指示，看地面上的一切越变越小。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眼罩，慢慢地套在脸上。
　　坐在旁边的黑人一直觉得有点惊悚，旁边穿着唐装的人高高仰着头倒在靠背上，嘴唇和脸色苍白得吓人，还一动不动，就像一个蜡像。最后他憋不住从兜里摸出一块口香糖，碰碰旁边那个蜡像人，用生硬的中文问到：“伙计，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