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与时偕行

8、第七章 几年之后，

　　几年之后，当他评价去蜀郡的行为时，他总会说：“找死。”顿了顿又道：“找死而不得。”
　　事实也确实如此。去蜀郡，于私，他是想再感受一次地震。在长安虽然他也曾亲历，但总感觉……可是上天没有给是他这个机会。他的妻子子衿却将代他完成心愿。那种地动天摇，生离死别，将在十年后将与她结缘。
　　也许一切都是上苍的安排，不会早也不会晚，不会你想放弃就能罢手，你想得到就能如愿。如他的琴和手指。

　　“你小子到哪儿混了？啊？”是父亲。依旧是那张看了就让他发搐的脸。
　　“我……没有啊……父亲，我……我学琴去了……你知道的……”该不会……他心里暗觉不妙，可还在嘴硬。
　　“你是怎么学琴的啊？把琴……把我花了五百金给你买的琴往柜子里一藏……啊？你连琴都都没带，你学个什么呀？你看看这是什么？”旁边仆人赶忙揭开红布，亮出了那张他最不愿意见到的琴。
　　完了，全漏馅了……可是，父亲怎么会知道的呢？这样做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一直都很安全啊……难道是叶夫子说的？可他也知道自己不喜欢弹琴，所以两个人早就串好了。当时他答应教自己弹琴也是父亲死缠烂打的结果。
　　“把竹林儿那个小兔崽子给我带上来！”父亲厉声道，“今天我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完了，原来是竹林……还没等他想完，竹林儿披散着头发就被拖了上来。
　　“竹林儿……”他哭着扑了过去，“你怎么了？怎么会被发现了……你是不是……受伤了？你说话啊，竹林儿……”
　　“小……小侯爷，其实侯爷已经盯了很久了，您……您也不想想，您每次回来手上都粘着一大堆五颜六色……学琴怎么会学出那玩意儿……”
　　确实，此刻他的手上还残留有颜色的痕迹，衣服上也有。虽然每次去见父亲他都会换衣服，但他太大意了，自认为父亲升了官当了太尉，就忙得没工夫管他了。有好几次，他甚至连手都没洗，就在父亲面前吃起饭来。
　　“小侯爷，小的……小的以后怕是也不能再伺候您了……也是小的太大意了，应该藏在更隐蔽的地方……”
　　“不——竹林儿，我不让你走，不让你走……”
　　“这可由不得你！”父亲怒喝到，“竹林儿，你那条胳膊断了，是为了让你长记性，到底谁才是你的主子！不过你放心，我田鼢一向最慈悲，你是签了死契卖到我田家的，现在我还你自由。”
　　“父亲，你太——”他一语未毕，已流下了泪
　　“至于你，抱着你的琴，给我立马上课去。”父亲向身旁的仆人一示意，那人忙上前将琴放在了他怀里。
　　“现在？”他盯着父亲的眼睛，道。
　　“是。”父亲说，“现在。”
　　“现在，现在，竹林的胳膊断了，可是我却要丢下他，去学音乐，去弹琴……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笑话吗？还有比这更残忍的现实吗？父亲，我——做——不——到——！”
　　“做不到也要做！弹琴……弹琴，是一件多么高雅的事，学音乐能，能……能陶冶人的性情，这些我从小就告诉你了。小时候，我为了学琴，可以走十几里借别人的琴弹，可以……可以抓萤火虫，可以凿墙借光看曲谱。可你，你现在有这么好的条件，你却偏偏喜欢画……画画？那个有什么好，啊？画完一幅画就弄得脸上，啊……还有手上身上……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一样。我告诉你，我讨厌看到画笔和颜料！”
　　“可我喜欢，我天生就喜欢画画，难道您不知道吗？为什么您一定要让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呢？”他吼道。
　　“因为我知道我这是对你好。你现在就这样任性，以后还得了？我就你这一个儿子，以后我什么不是你的？房子、地产、珠宝、犬马、官职、爵位、荣耀……可是你觉得你能守得住吗？你配得到这些吗？”
　　“田家的东西我一点都不稀罕！我现在在乎的只有竹林儿。我不会去弹琴，永远都不会！”
　　“好，田小白，算你厉害。有本事，你就把这琴砸了，以后一了百了！”
　　当时，他真恼了，便倒提了那琴，高举过头……
　　“不要啊！小侯爷……”竹林儿死命拉他
　　可是……
　　当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在他眼里，只剩下老泪纵横的父亲，和那张骨断筋连的琴。
　　那年他十六岁。
　　“什么东西你不喜欢就要毁了它，如果有一天你恨上了你自己，你也要毁了你自己吗？”
　　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可这话却一直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不！不！……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那年他只有十六岁。

　　“明天是我十二岁的生日，我要许下一个愿望。请让我明天一觉醒来十根手指统统都不见了，就算很痛都可以，因为我真的不想再弹琴了……”十二岁时，他许下了这样的愿望。十六岁时他终于不用再弹琴了，他在无比高兴之余忘记了自己曾经的请求，可是上苍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