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与时偕行

7、第六章 “你说，你

　　“你说，你说！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说话啊……你……”子衿，瞪大了眼睛，眼里全是血丝。他从未见过子衿如此吓人，一时之间，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原来你早就知道……”子衿松开了揪扯他前襟的手，失魂落魄地自言自语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害得我家破人亡，害我父母惨死的就是你……你的……父亲？天啊，天啊！我怎么会嫁给你呢？还和你生了一个孩子”子衿惨笑起来，“哈哈哈……这一切太奇怪了。我一直都想替我父母报仇，我明白我做不到了，因为我甚至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竟然会嫁给仇人的儿子，这一切是多么的荒唐可笑啊……”
　　在子衿发疯般的狂笑中，他感到了语言的苍白无力，他本想说：“不，我原本并不知道，我是和你一起知道的。我为你感到心痛，也为自己父亲所犯下的罪恶而深感愧疚与不安。我希望你，无论如何也不要把对我父亲的怨恨加在我头上，因为我和你一样无辜……”可事实上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一直默默地看着子衿，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直到子衿在他面前晕倒……

　　子衿吾妻：
　　离开你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你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你刚生产，要注意休息，要懂得自己照顾自己。还有淡儿，说来真是惭愧，从她出生到现在我只看过她几眼，连她是什么样子我都快忘了。你知道吗？这儿有很多在地震中失去父母的孩子，有些还是婴儿，每当看到他们，我就像看到淡儿一样。淡儿的百日我恐怕是不能在她身边了，我知道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好父亲，好在有你，我也就放心了。之所以现在才给你写信一是因为实在太忙太累，不分白天黑夜地干活救治伤员，使得我哪怕一闭眼就会睡着。还有就是……我想我们都应该冷静下来仔细地想一想。我承认最近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我甚至觉得我一生所要经历的事也不过这么多。仅仅几个月的时间，我周围的一切都变了，仿佛一下子从天界到了地狱。以前我很单纯，我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不美好的人和事，但我一直坚信我代表的是善良与正义。在我还不知道我父亲曾做过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时，我已经隐约感觉到田家从内到外流出的统统是罪恶，但我想只要我洁身自好，便肯定是和他们不一样的人。但是，也许真的是人算不如天算吧。
　　接下来，希望你能耐着性子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曾经有一个姑娘，她很美，很单纯，也很善良。她喜欢画画儿，喜欢放风筝，喜欢做一些虽然不实际但很美好的梦。就这样，她住在乡下，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后来因为父母亡故了，再无人照顾她，她就来到长安投奔她那侍奉皇太后的姐姐。那一年她只有十五岁，也就在她十五岁及笈那年，她认识了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没过多久，她就失了身，还有了身孕。我知道我对你说这一点，可能又使你想到了那不堪回首的往事，让你痛苦。但我还是要说，我希望那个姑娘不要和你一样的命运，因为我怕她的灵魂会不得安息。后来她生了一个男孩儿。没过几天，长安城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齐家二小姐一夜之间得疾病死了。其实不是的，最起码，她刚出生的儿子不这么认为。他知道他的母亲是投井而死，因为当时他就在眼前，只是因为没法阻止，才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而那姑娘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使一切的耻辱永埋地下。你不必知道那个姑娘到底是谁，你只要知道她生的那个男孩儿姓田，名愫，字小白……他是你的丈夫……
　　请放心，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回去，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出现在你面前，因为我们曾有约定。请你也一定为了我好好保重你自己。
　　夫小白
　　某年某月某日

　　当他把信交给去长安的专使时，尽管再三叮嘱，一定要亲手交到丞相府的少夫人手里，尽管那人不住地说：“放心小侯爷，小的一定不辱使命”，他还是对这封信能否平安到达充满了疑问：便纵信到了子衿手里，子衿会看吗？看了会原谅他吗？就算原谅了他，他们还有再重新开始的可能吗？一切都是未知。他只是知道，那天子衿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公子，你还是把我休了吧！”他当时惊得说不出一句话。子衿又道：“我只要淡儿。”
　　“不，我不同意！”他终于开口了。
　　“为什么呢？淡儿……淡儿她才刚出生，你应该对她并没有什么感情；还有她又不是男孩儿，田家又不会指望着让她来续香火，为什么……”
　　“我不能同意……放弃你！我……早在成亲的时候就告诉过你，你是我的梦想与希望。如果没有了你，我还要未来做什么我们在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可还是在坚持，就是因为相信对方就是那个能给自己活下去勇气的人……”
　　“可是我无法再和你在一起生活，我无法和仇人的儿子一起生活，我没有办法接受命运的安排，我没有办法接受你的父亲。当然，我想他也没有办法接受我，原本他就不喜欢我，我走了，你的父亲自然还会给你找……”子衿痛哭地喊出每一个字。
　　“你不觉得在淡儿才只有十天大的时候谈这些很可笑吗？我请求你，请求你……不要再折磨我……”
　　可是子衿却捂住了耳朵。

　　“我的灵魂痛苦的要死。”这是他在离开子衿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满天红霞辉映，在大地震后，颇有些什么难以言说的意味儿，而他已无心理会。他只知道，在地震开始的那一刻，两个人都不再出声，只是四目相对，仿佛是第一次遇见。就连淡儿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一直都是这么安静。
　　当他要拉住子衿的手带她跑时，子衿挣脱了。他始终没有办法忘记那一瞬，子衿抱起了孩子，躲在了桌子底下。
　　“我的灵魂痛苦的要死。”他蓦地感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冷漠与悲哀。同时，又被一种无法摆脱的东西牢牢控制。他感到了窒息前的死亡气息。
　　然而他终究没有死，他选择到距离长安千里之外的成都，他感到，他与那儿此刻相互需要。

　　“也许，时间是治疗伤痛最好的良方。”他想。在送走专使后，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他的子衿已经原谅了他。他不知道，也不可能想到，他最爱的子衿已经能不可收到这封信了，因为她已经离开了武安侯府。像地震后很多无家可归的人一样，流浪……流浪……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他想着几百年就已写就的情歌，耳边却真的响起了……难道是幻觉？猛一回头，却看到几个花儿一样年纪的小孩儿。他们身上有伤，脸上很脏，但是一派天真烂漫地唱着、也许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情歌。他惊讶于生命自我修复的能力，也惊讶于自己在经历了一连串的打击之后还会感动，更惊讶于那个原本再普通不过的夏天所带给他的震撼。
　　一切的成长都从那个春末夏初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