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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就这样,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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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父亲以一个极不优雅,甚至可以说是相当难看的姿势离开了人世。即便是很长时间之后,他还是没有办法把这和父亲生前的叱咤风云、心狠手辣、专制暴力、阴险狡诈联系在一起。或许是可以的:是报应。他苦笑。那么那些人呢?也是报应?
他始终无法忘记那个孩子,无法相信,人,生命,竟能这样屈辱地被蹂躏,竟能这样没有尊严地谢幕。那是四年前,在蜀郡,在大地震后,在一片废墟前,他看到了那个孩子,他安静地躺在那儿,好像他一直就是这么安静地躺着,一如生命的本质,是那么的单纯温柔。可是他,作为灾后第一支进入蜀郡队伍中的一员,作为这支队伍的副将,作为朝廷正式任命的两千石的军官,他明白,这个孩子,死了,已经死了。来到蜀郡,短短十天,他见的最多的不是哭泣、泪水,而是,死人。是的,他们确实来晚了,光是打通进入蜀郡的道路,他们就用了七天。七天,对于挽救生命来说,确实是长了些,长了些……他深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悲哀。
“你们你们……”他抬了眼,是个老婆婆,“是来做啥子哩?”
“我们……”他突然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难道说是来救人的?这多可笑!“我……这是您的孩子?”他很奇怪自己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是……他是我哩孙儿……我哩阿心啊,你不晓得有多乖……”老婆婆跪在她孙子面前,将一个木头刻的小偶人塞到了阿心手里。
“您的家……就在这儿……附近?”很苯的一句话,最起码他是这样认为的。
“这就是,”她一指离阿心身体不远的那堆废墟,“我,挖了三天三夜……才把阿心……刚才又挖了好一会,总算挖出了滴点东西……以后阿心不会寂寞啰。”
这时他才注意到老婆婆的手……血混了土,硬成一体,手稍一动,便簌簌地掉东西,在他看来那似乎是肉……
老婆婆一边给阿心拉着衣服,一边絮絮地道:“你这个瓜娃子,地震哩时候,哪个往屋头躲?跑都跑不赢……你个哈儿,还好,你老汉儿会在那边照顾你哩,可怜我啊……”
“大娘……”虽然已经听过太多也看到过太多,可此时他还是禁不住潸然泪下,“大娘,我刚有了一个女儿,这是我第一个孩子,我至今还沉浸在做父亲的喜悦中,我现在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告诉您,我能……能体会您的感情,理解您的思想,了解您的痛楚。我请求您……一定要挺住,一定……”
老婆婆抬起了眼,愣愣地看着他,那迷惘的眼神使得头上的银丝乱发也不那么耀眼了。突然她道:“我求你,求求你帮我找下子……阿心哩腿……求你啰……”他一惊,“我家阿心哩腿断啰,还在那里面埋到……求你啰……”
当阿心以完整的躯体被埋葬后,当老婆婆蹒跚地不知去向何方后,只剩他一个人了,他再也支持不住,瘫软在地上,痛哭起来。他实在难以接受,生命被这样糟蹋,被这样蹂躏,被这样……那一刻他一下子又想起了自己惨死的生母,想到她那从井里被捞出的冰冷的尸体……想到被害得家破人亡的郑家,想到被害死了的子衿的父亲郑风雨,想到在狱中含垢生下子衿的郑夫人谢倾裴……他开始怀疑,这世上如公平、正义这一类的字眼,他不明白自己最尊重的生命,怎么会,怎么就,怎么能……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从那以后,每当提到“生命”,他总是会不寒而栗,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太多人不人、鬼不鬼、生不生、死不死的事。所以当他若干年后听到云儿的死讯时,他首先感到的不是痛,而是恐惧,他明白云儿被吃了,也许下一个就是他了。他并不惧怕死亡,他所怕的是被吃,被自己的同类活活吃掉!世间还有比这更让人不寒而栗的事吗?恐惧,甚至使他不敢见云儿最后一面,及至见了他才发现,云儿是那样的单纯,给人感觉和她活着时大不相同。他开始迷惘,不知道人们对云儿,他这个同父异母、只比自己小了两个月的妹妹生前的评价是否公道。也许很多时候,盖棺了却无法定论。无论怎样,云儿是他妹妹,一直都是他妹妹。尽管她从未叫过他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