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与时偕行

23、第二十二章 很多时候，

　　很多时候，某件事对于一个人就是此生绕不开的宿命。很多时候他都在这样想。并且这个宿命你永远也无法让它圆满，因为这是无法躲避的前定。譬如说，生在田家，譬如说，十六岁时遇上暖阳，又譬如说，寻找，有意义却注定无结果的寻找。这难道这就是子长说的命吗？听了也未免太让人丧气了！可这终始是一种活法不是吗？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越发觉得自己老了，或许应该说是未老先衰。特别是和前几日所见的一比，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那天，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地方，但是却很干净整洁，远处是山，近处是个私塾，不时地能听到琅琅的读书声，很温馨的样子。那天还下着小雨，衣服不觉湿了薄薄一层。他没想找什么避雨之处，只想这么淋着，这种事情只在小时候才做过，那时，母亲还会骂自己。现在，可是自由了……正当惬意之时，却感到有人在拍自己，一瞧，却是一个青衫磊落的男子，似乎有些眼熟，但却实在是想不起来。
　　田将军，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十年前，因为地震，你来到我们这，是你救了我，你还给我的私塾代了好几天课呢！
　　赵先生，原来是你！真是没想到啊……又回到这儿了。你们这现在可是变完了，我一点都认不出来了。你当时不是对我说，你一定要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吗？你没有走？
　　……当时，我是很想走啊，觉得没办法活了，婆娘没了，三个娃儿死了俩……我自己也残了……
　　是啊，当时你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现在你过得怎么样啊？你还教书吗
　　当然了，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教书，最让我开心的就是看到孩子们个个成为有用的人。看见了没？前面那个就是我开的私塾！
　　真是没想到，以前这是片废墟，不知道地下埋了多少人。可现在，这么宁静却又不乏生气，成了一个孕育梦想的地方……真是世事难料啊！
　　你错了，其实以前就是现在这个样儿。只不过以前山没有这么高，地也比现在要平一些，大的样子也什么变化。田将军，你怎么会到这来呢？
　　我……大概还是有些牵挂吧，冥冥之中的安排。就是在这，我丢了我的手指，不管怎样，总是……总是要回来看看的吧……就算再也找不回来，也还是想来看看。
　　他眼睛一湿，有种想哭的感觉。恐怕也只有天知道，他是不是只在说他的手指。
　　哎，田将军，干嘛还要伤心呢？都过去十年了，我丢了一条胳膊，还没这样伤心呢！不过啊，要说当时，也真是伤心到了极致。逃的时候，我拉我婆娘一起，可她却推我先走。还没回过神呢，一根大木头就砸下来了，砸了她的头，她头又压了我的胳膊，就这么着我们在那下面埋了三天三夜……刚开始她还在哭，后来就没得声音了……因为我的胳膊被压得很紧，抽不出来，为了活命，我就向你们要刀斧锯子，刚开始你们还不给我，怕我自杀……当我要出去的时候，我对她说，你在这好好睡吧，我要走了，这条胳膊就留给你了，枕着它好好睡吧……就这样我走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去那片废墟，直到两三年之后，这个地方又恢复成熙熙攘攘的集市街区……想想这一切好像都在昨天，可又确确实实已经过了那么久，让人难以置信。也许这都是早已安排好的，逃不开、冲不破，有时你甚至都不知道进行下去的意义，但是还是要从那走过。对了，你不是常说你婆娘很温柔，你很爱她。你不是还有个小女儿，现在应该不只她一个孩子了吧？她们都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她们……
　　你知道吗？我……我第四个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当我被埋在那个废墟下面快要死掉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我日后还能生这么多孩子……所以说世事难料也并不一定都是坏事。既然活着，就要活着的样子来不是吗？我可是有信心能长命百岁的，因为那么艰难我都活下来了，以后我就更不容易死了！
　　是啊，活着就要有个活着的样子。转念之间他想到了小原，小原会不会长命百岁呢？要知道，小原还有一个名字叫锦震，因为小原就是在那次地震中降生的。那么多人都死了，可是一个孩子，一个刚出生脆弱得一阵大风都能要了他命的小婴儿，却平平安安地降生长大，连他的母亲也平安得让人惊奇……凡人都有命，不必强求。他又望了望天尽头的遥岑青山，玉簪螺髻，觉得那似有若无的夕阳实在是美得恰到好处。
　　只要这一刻自己曾看到就好，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