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与时偕行

22、第二十一章 轻轻地，他

　　轻轻地，他推开了那门，很是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可是还是带来了“咯吱”一声悠长的叹息。他心中不由得一紧，仿佛做错事了一般，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推开了了门。进去之后才发现屋中的一切还犹如原始状态，仿佛人类多年来一直在追求的一个理想境界：在一片昏黄的夕照中，一个人，花白了头发，伏在一张简陋地小桌上，用笔，在竹简上，不知摹画着什么，那份静谧与执着足以让后人望尘莫及。然后光线暗淡到模糊了一切，于是，上灯了。在如豆的灯光下，一把小刀，慢慢刮去竹简上不和谐的字迹，那份虔诚与认真，似乎是在供奉神……
　　“子长……”他轻轻叫了一声。然而并没有回应。他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于是戏谑地叫了一声，“亲家公！”
　　终于有了反应，“你是……”他听到了子长的声音，很虚弱但是很坚定，“是谁？”
　　“你儿子只和一个人家的姑娘定了亲，我就是你的亲家公。你说我是谁？”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听到子长大喊一声，“小白！你是小白？”
　　“你总算认出我了。”
　　“哎，人老了，连耳朵眼睛都不好使了！”
　　“什么呀，才多大，就说老!”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去了塞外了吗？”
　　“哦？你也知道了？”
　　“被赦出狱后听说的，当时很为你担心可又帮不了你……你现在回来，皇上知道吗？”
　　“我已经和陛下见过面了，陛下赦免了我，还把没收的一切又都还了回来，不过我没有要。”
　　“为什么”见他一直没说话，子长才又道，“知道吗？前几天，卫青来了。”
　　“他？找你？做什么？”
　　“他说很对不起我，还说一切都是他姐姐不好。还说……真的是很好笑啊，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不求得到我的谅解，只希望我在写史书的时候，不要把他姐姐写的太坏。”
　　“其实卫青是个很重情义的人，就说这次我去找他，希望他能找出证据帮你们洗刷冤屈。他明知这对他姐姐不利，可还是义无反顾地帮我。他以前可是连字都不认几个，没想到现在也懂‘名留青史’这个道理，只是没想到不是为他自己。”
　　“原本我以为像他这样的大将军，应该是特……反正不是他这个样子。他对我说，他和她姐姐都是私生子，从小过怕了苦日子。他以前不过是平阳公主家的一个马夫，能最终当上了大将军不仅仅是靠实力，还有命运的垂青。他还说他姐姐卫皇后实在是太怕失去现在所有的一切，所以才会那样不择手段……”
　　“那你怎么对他说的？”
　　“我就对他说，我只不过是个史官，秉笔直书是我的天职。我不是画家，没办法把无盐丑女写成西施一样的美人儿。当然我也会在我的记载里面把我的个人情感降到最低。我只能保证做到这些。小白，你怎么不说话啊？”见他只是发愣，子长问道，“对了，子衿和淡儿还好吗？她们在哪儿？也和你一起回来了？我可告诉你，淡儿可是我的儿媳妇，迟早是我司马家的人。到时候你可不能赖账啊……”
　　“子衿死了。”他嘴唇蠕动了一下，从牙缝了挤出了这几个字。
　　“你说什么”子长惊愕。
　　“子衿死了。在去竹源的路上，连着几日都是暴雨，但就是这样也不敢稍缓行程，因为失期皆斩。于是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发生了泥石流，刚开始只是淡儿被冲了下去，子衿为了救她，也跳了下去……就这样，子衿死了。”
　　沉默了很久，子长才道：“那淡儿呢？淡儿还活着吗？”
　　“不知道。淡儿，淡儿丢了。也或许，淡儿和她母亲在一起。”
　　“不，一定不会这样的，‘都说一命换一命’既然子衿不在了，那么淡儿一定还活着，她一定是被什么人救走了！”
　　“但愿吧……对了，小原呢？”
　　“……我出事之后，怕皇上一气之下要灭族，无衣就把他送回蜀郡了。你知道的无衣的娘家就是那的。后来无衣为了救我死了，小原也就下落不明了。”
　　沉默。渗人的沉默。
　　也许是为了打破这伤感的气氛，他笑着说道，“这么说来小原也去蜀郡了？那太好了，淡儿就在那，或许他们还能遇见呢！不过说实在的，我心里可是老大不服气呢！”
　　“你不服气什么？”子长问道。
　　“你还记得当初咱们给孩子定下娃娃亲时的情景吗？”
　　“当然了，当时咱们俩都喝醉了，越说越高兴，就决定做亲家。想着口说无凭，就先交换个信物……”
　　“你还倒好意思说！当时我在家里找出了淡儿小时候玩的拨浪鼓给你，我们又去了你家，谁知你找了半天只找出了一块破尿布！你说我是收还是不收？想不到我家女儿如此不值钱，一块尿布就给换走了！”
　　“看现在这样子，你莫不是后悔了？晚了！” 子长一脸的得意，可很快就黯淡下来，“不过，一切都已经是物是人非，特别是……我现在是刑余之废人，嫁到我家实在是太不体面了……”
　　“那么你可曾嫌弃过淡儿是个哑巴？”他紧接着问了一句。
　　“当然不会了……我，是从心底喜欢这个孩子的……”
　　“这不就得了？当初你就说什么‘门不当户不对’，现在好了，田家完了，一无所有了还比不上你家呢!”
　　“小白……恐怕现在只有你才会这样对我说。我遭祸之后，人人避之而唯恐不及。正所谓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也只有你……”
　　他不由想起武安侯府贵盛之时，宾客填门；落败之后，门可罗雀。
　　“好了子长，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了。”他强颜欢笑，“你有想好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吗？”
　　“书，我的书，以后在我的生命了，就只有我的书了。”
　　“你的书……你为了它，真的什么都可以抛弃？”
　　“是的，我知道为了一本书可以放弃一生的幸福是多么荒唐可笑，但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我没有办法忘记我父亲临终对我的嘱托，他说司马家世代为史官，而今又恭逢盛世，必定要有一部横亘古今的史书来记载，这是我们家多少代人的心愿。如今天降大任于斯人，我也只能……我一定能……这是我的命啊！”
　　“你一定会的，你一定会……名垂青史的！”
　　一听此言，子长倒笑了：“出名？出名还不简单？何须像我一样？弄得家破人亡。古时的桀纣周幽，易牙开方……哪个不是名人？只不过他们是名“唾”青史，褒贬优劣自有后人评说。我只是想做完我自己想做的事，然后……死而无憾。小白，我的书写完，就让你第一个看，可好？”
　　“……恐怕不行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找淡儿，这是子衿的遗愿，也是我唯一的追求。我要去找她，不管有多难……”
　　子长听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突然子长跪下了，对他道：“那么……我可以请求你顺便帮我个忙吗？帮我找小原……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但是，我也只有这一个牵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