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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长安。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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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
长安?
长安!
好一个长治久安……
他跌跌撞撞地行走在长安的大街上,迎面而来的每一张脸他都似乎能叫得出名字。仅仅走了三个月,原本再熟悉不过的一切让他爱得发狂,譬如说,未央宫、长乐宫、明光宫;又譬如说,昆明池、上林苑、柏梁台;再譬如说,谢园。
似乎还是那个样子,又似乎完全变了一个样子。许久,他都不敢承认,这就是谢园;许久他才低低地叫了一声:谢园……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谢园。
已不是绿草茵茵,翠柳依依,无节制的生命在这里疯狂地炫耀,原始的野性迸发出的活力让人心惊肉跳甚至令人心寒。原本他以为,被烧了的谢园将成为长安城一块永恒的伤疤,时刻提醒人们田氏家族曾有过的辉煌与凄凉,可现在他才明白那伤疤只在自己心中,于他人无关。不管怎样,曾经有“小上林”之称的谢园,已一去不返。站在没膝深的密草中,他很想感慨些什么,做篇赋或是……作首诗也好啊!可大脑却一片空白。想哭却又哭不出:为谁哭呢?哭什么呢?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都活着,一切都那么的井然有序。他为自己感到悲哀,自己竟成了不只死,就连哭都找不到理由的人了!
“咩……”恍惚中,他听到了羊叫的声音。哦,这幻觉可真是出人意料啊。恍惚中,他想到了八岁时,和皇上——哦,那个时候还是胶东王——一起玩的事。那时,他和表弟阿彘两个人在上林苑里玩,两个人打着打着,不知道怎么的,阿彘就从山上滚了下去,直掉进圈野羊的圈里,阿彘被吓得一动不敢动,整个人都傻了。要知道那里面养的可不是一般的羊,是专用来决斗的羊,凶悍无比;而旁人又不敢贸然冲进去救人,怕惊了羊,反而更糟。毕竟比表弟大了半岁,他最早清醒过来,从随从那要了把长剑,丢给了阿彘,对他喊道:“别怕!想想咱们平时玩的决斗游戏,敌人进攻的时候照准他的心直刺就能制敌!”阿彘也慢慢地回过神,捡起了剑,最后竟真的刺死了羊。后来孝景皇帝知道了这件事,很高兴,认为他救皇子有功,重赏了他;至于胶东王,皇上认为他临危不乱,有大将风范,没过多久就废了刘荣为临江王,而立了现在的皇上做太子。也正是因为自己的表弟最终成为一国之君,这才有了田氏数十年泼天的富贵。
一切都好像是在昨天,一切又都那么不可思议。“咩……”又是一声羊叫。咦,真是怪了,难不成这儿真的有羊?他顺着出声的地方望去,可不嘛,七八只羊在草丛里或坐或卧,或食或眠,好不悠闲自得!他差点晕倒,竟然,竟有人在谢园里放羊!
“我说,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你来这游玩散心,我来这养鸭放羊,咱们两不相干。这又不是你家,你凭什么管我?”
“什么?鸭子?你还在这养鸭子?”
“就在那儿,小河边上。要不去看看,一个个肥着呢!”
“你……”他有些哭笑不得。原本看到这个在树荫下闭目养神的老头想找他好好理论,可谁知几句话下来,自己倒先无语了。也罢,反正抄家时谢园已经充了公,也就是说谢园现在没有主人,自己又何必操这份闲心呢?可毕竟心里不是滋味,就挑衅似的对那个老头说,“你就不怕园子的主人吗?”
“夥!年纪轻轻的后生竟吓起我老汉了!不是我说,我在这园子旁边住的年头比你岁数都大。想想以前……嗯,其实也不是很久以前,也就三十多年前,这儿和现在一样,就是谁都能来的野地,当时我也是年轻啊……年轻真好,当时和你差不多一样的年纪,就在这儿放羊、养鸭子。嘿嘿,又刚娶了个小媳妇,我那老婆子现在是不行了,可年轻那会,可是十里八乡数得上的美人呢……”他无奈地笑笑,想走。可那老头还在兴致勃勃地道:“可后来就不行了喽,来了个财大气粗的人,听说是个乐府的乐官,巧得很呐,他也是刚娶了媳妇,于是呢就花大价钱,圈起了这块地,修了个园子,送给他婆姨。你说这么爱婆姨怎么能行呢?这叫什么来着?哦……对了‘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可别小看我老汉,我可是读过两年书的。呵呵……后来这个乐官坏了事,全家都死光了,园子也被充了公。可没过多久,就来了个更财大气粗的,就是啊……”老汉四处看看,压低了声音道,“当今皇上的亲娘舅,田鼢田大人!有钱呐,又买下了四周差不一千亩良田,还有我家的一小块呢。哎呀,这园子就大得吓人啦。听说,我这是听说啊,这园子里的亭台楼阁、珍奇异兽,比皇上上林苑里面的还还多呢!要说这田大人也是够霸道的,在这园子四周立上木牌,什么‘擅入谢园如偷盗之罪’,‘射杀谢园禽畜如杀人之罪’。对了,你可知道田大人为什么这么在意这园子吗?”老汉炫耀似的说。
还没等他答话,老汉便神秘兮兮地道:“这园子是田大人为自己选得万年吉地!他能不在意吗?”
“哦,是这样啊。”他轻轻点了点头,“他想得确实周到。”
“他是周到了,可害苦了我们啊。哎,没办法,谁让人家是太后的兄弟、皇上的娘舅呢?连窦婴窦大人还不是说杀就杀了?咱也只能忍着。”
“窦大人……”他嗫嚅道。窦婴,窦太后侄,因破吴楚七国之乱有功封魏其侯。当魏其侯为大将军正当贵盛时,父亲不过是个小小的郎官,侍奉魏其侯起跪如子侄。后来,父亲娶了母亲——魏其侯夫人的堂妹——才慢慢凭借裙带关系开始得势。曾经的窦田二氏也曾亲如一家,自己还在七八岁时,便和窦婴的女儿窦婵娟定下了娃娃亲,要不是婵娟早夭,自己还得叫窦婴一声“岳父大人”。不过,即便是婵娟没死,自己和她结下秦晋之好,就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吗?毕竟,孝景帝晚年,父亲凭借口才学识越发得势成为太中大夫。孝景皇帝驾崩后,父亲更是凭借着太后姐姐和皇帝外甥得封武安侯。本想着新朝新气象,凭借着皇帝舅舅的身份,父亲也弄个丞相来当当,可谁想若论资历老,还得属太皇太后的侄儿窦婴,于是父亲不得不让贤,屈居太尉之位,或许就是从那时起,父亲开始恨上了窦婴。建元元年的新政昙花一现后,同好儒术的赵绾王臧死于狱中,同时,朝中还酝酿起一股阴谋废除皇帝的暗流。父亲曾一度惶惶不可终日,怕下一个拉出去砍头就是自己,他亲眼看见父亲大哭着说,富贵若云水,难为田舍郎。可谁能料到,上一刻还在后悔为什么姐姐会进宫、自己会入朝为官的父亲,下一刻就在建元六年太皇太后崩逝后,登上了梦寐以求的位置,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汉丞相。与此同时,失去了窦太后庇护的窦婴,愈发失势,曾经的门人宾客,都渐渐涌向了武安侯府。田氏,依靠着进宫侍君的王美人,在经历了三十多年的起落浮沉之后,终于成为了大汉帝国最有权势的家族,可谁又料想到,这份苦心经营了荣华富贵仅仅维持了不到十年就烟消云散了。
“……可正所谓‘风水轮流转’,这田大人一死,田家完了,这谢园就又成了无主的野地了,谁想来就能来。老汉我啊,又能在这优哉游哉了……你不坐坐?站着多累啊?口也不渴?那有口井,能喝!”
“井……”他心头骤然一痛,忙道,“不要……不,不用了……”他只觉得有人要揭他伤疤,逃也似的要离开。
“别往前面去,前面是墓地,冷飕飕地怪吓人的,还有人守着……哎,听见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