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与时偕行

19、第十八章 “父亲，若

　　“父亲，若泉下有知，你能听见小白在说话吗？”原本想象中的一切并未发生，出乎意料是肯定的，然而却又混了一份落寞。原本他以为，父亲的墓地一定已经野草萋萋，因为那场大火……应该什么都没留下吧。想到这儿心中不觉大恸，他竟有些想父亲了！特别是现在，也特别是在侯府被查封、自己被推上囚车的那一刻，他像一只无助的羔羊，无比渴求来自父母的关爱及庇护，但是，如若父亲还活着，会不会还是这个样子？他不知道，但他还记得，父亲曾在他最寒冷的时候给与过他温暖，虽然那寒冷也同样来自于父亲。

　　想想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有十五六年了吧。当他摔了那张琴之后，不知道是处于愤怒还是恐惧，夺门而出，并且扬言再不踏进田家一步。可是不回田家，他又能去哪儿呢？在此之前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当然也没必要考虑，可现在……他终于明白什么叫“说大话”了。那时，是三月初，春寒料峭，晚上还是很冷的，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一不留神就到了离家不远、自己平时总爱去的那条渭河边上。平时自己来这儿是为了赏月看柳，可现在哪还有那个心情！更何况天越是晚，就越是冷；越是冷，肚子就越饿……他向路对面望了望，看到了一家还未打烊的小吃店，是卖面的，名字叫“涂记香面店”。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可还是摸了摸口袋，自然是什么都没摸到了。原本像他这样富贵人家的公子就没有带钱的习惯，况且今天走得那么匆忙。若在平时，他是正眼都不会瞧一下那家什么“香面店”，但现在，他看了又看之后才无比留恋地回过头去，只能尽量不想不看，但是……哎。
　　“回家了，回家了，别在外面闲逛了，快回来！”静谧的夜晚，传来呵斥的声音，格外刺耳。他顺声望去，哦，原来那家“香面店”要关门，店老板在叱唤一条黑狗。只见那狗儿，头一低，俩耳朵一耷拉，屁股颠颠地顺着门缝溜了进去了。随后“咣”地一声，门板便被上上了。连这最后一个有光亮的地方也消失了！
　　他愣愣地看了半天，心中说不出是酸是苦：狗儿尚且有家，可我却在流浪，我竟连一条狗都不如了！就这么想着，眼泪便不值钱地掉了出来，不要说当时，就连此刻想起他也觉得不好意思呢！可眼泪还是流啊流，直到有人给他递手帕，他才心头一热，可刚一抬头看到那人的脸，便不由尴尬害臊，一着急几乎又要哭出来了……因为那个人，竟然是，是父亲！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看父亲的脸。父亲，他，他会怎么惩罚自己呢？
　　“小白，外面多冷啊，跟爹回家吧！”
　　只有这一句话，这就是父亲的惩罚。

　　那么多年过去了，他和父亲之间很多事都已被淡忘了。当然了，这些事中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可未有这一件事，让他无论什么时候想起都觉得温暖无比，像个受宠的孩子。倘若人生中能多一些这样的事该有多好，因为无论以后遇到什么事，都能有一颗坚强勇敢的心去面对，那样的人生才够坚韧。
　　“对不起，父亲，是小白无能，没能守住偌大的家业，还把一切搞得一团糟，让您在死后也不得安心。不过……真的出人意料啊，竟然还有人来祭奠您。我想或许是像张汤一样的人吧，受了您的恩惠。如此看来再怎样不得人心的人也会做一些得人心的事。”说到这儿，他不由得苦笑。
　　不过话说回来，能将父亲的墓地保护得这么好，还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父亲生前仇家太多；还有一个原因，父亲是搜刮敛财的好手，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所以难保盗墓贼不眼红。尽管自己早想到这点，为父亲薄葬，但毕竟“名声”在外,着实不是人力能改变的。不由得，他对保护父亲墓地的人有了种莫名的好感。咦，对了刚才那老翁不是说什么“有人守着”，心里不觉有些奇怪：为什么自己一路走来什么都没看见，莫非这附近就有人吗？那自己倒要谢谢他了。扭头四下寻找时，却不料与身后之人四目相对……
　　曾无数次想过与那人再遇会是怎样的情形，也许会哭，也许会骂，也许那人一气之下，把自己杀了都有可能。但是，在这儿，在父亲的坟前……是认罪，表示忏悔，哪怕只是后悔？怎么可能，那个人自打做了皇帝，人生信条理就再没有“对不起”三个字；那么就是来嘲讽，来看最后的笑话？应该不至于，田家完了，若想要鞭尸，也早就做了，现在这样，似乎没有必要吧？
　　“小白，你回来了？”那个人先开口说话了。
　　“是……”
　　“朕听卫青说，你要去蜀郡找郑子衿，所以没有和他一起回来。”
　　“是……多谢，多谢陛下宽宏大量，没让人把我捉回来……”
　　“才几个月没和朕说话，就忘了规矩，连怎么称呼自己都不知道了。朕的赦书你收到了？”
　　“哦，臣……不，草民罪该万死。”他边说边匍匐在地，鼻尖嗅到了青草泥土的气息，耳边还响起了窸窸窣窣嫩草被踩踏的声音，似乎一下子多出了好些人，“……是，草民……草民，在……蜀郡的时候就收到了。”
　　他额头贴着青草野花，不敢抬头，直到那人发话：“你我兄弟，不必如此，坐吧！”才敢慢慢直起身子。
　　不过是跪伏在地的片刻功夫，帷帐、屏风、坐榻、几案、茶具，一应俱全，甚至矮几上还放了错金博山薰炉和新鲜瓜果蜜饯。那人轻轻一挥手，宽大的袖摆边缘隐隐透出暗金龙纹，站在不远处树后草间的内侍护卫才无声无息消失不见了。
　　又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他小心翼翼在自己面前的坐榻上跪坐好，透过缭绕的轻烟雾气，那人薄唇微抿，竟然拿起了微微冒着热气的小茶壶，给他倒了杯茶。他赶忙又跪伏在地，以示诚惶诚恐，不敢领受。
　　“别装了，你要真这么怕朕，就该早早回长安向朕请罪，竟敢让朕那么长时间！朕等人，这还是第一次。
　　“是，草民罪该万死。”
　　“起来吧。那你给朕说说，你都‘该死’在什么地方。”
　　“草民先是……先是越狱私逃，然后又是……迟迟不回长安领罪……”他慢慢直起身，却还是微微弓着身子。
　　“你倒是清楚得很，可还是没说到点子上！刚你说什么‘越狱私逃’？哈哈哈……你是‘私逃’吗？你当朕的 ‘天’字号大牢是羊圈？随便一拱就能出个窟窿？”
　　天啊，张汤……他不敢想下去，想问，却又张不开嘴。
　　“臣……草民，罪该万死……还望陛下……”
　　“行了！别人说的时候是诚惶诚恐，你呢，跟本就是有口无心！为了让朕多活两年，你还是少说几句‘罪该万死’吧！”
　　“是，陛下。”
　　“既然赦书你已收到，就该知道，朕把侯府和谢园都还给你了。”
　　“是，草民知道。可是草民觉得没有那个必要了。”
　　“什么意思？”
　　“繁华梦一场，功名纸半张，到头来却难思量。据说很久以前，谢园就是无主的荒地，谁知道武安侯府又是什么地方，现在一切都恢复本来面貌就好。是陛下让人照管我父亲墓地的吗？”
　　“除了朕还会有谁？”
　　“那为什么我来这儿时，什么人都没看到？”
　　“朕当然要找认识你的人守在这儿，他们没必要出来。田小白，你真是可以，你要不要园子都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你要烧它，也没人管得了你，可你总不能连老爹的坟都不要了吧？”
　　“……草民确是不孝之极，但是田家那时遭受了那样的不白之冤，和草民……我亲近的人，也一个个……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或者是生不如死，我既然救不了他们，那唯一能做的，就是和他们一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或许我的做法确实很过激……我还是想问一句，陛下既然下了赦书，那么您一定是知道了田家是被冤枉的，卫皇后她……”
　　“实话告诉你，淮南王案发时朕就知道了，可是朕什么都没做，因为卫子夫对朕还有用，朕也倒想看看她一个小歌女能翻起什么惊天巨浪！”
　　“有用？”
　　“当然了，朕借了卫子夫的手做了多少想做的事。就说匈奴吧，这几年，朕这个卫皇后可没少替朕给匈奴传假情报。就说这次，朕给卫子夫的口风是朕要卫青驻扎朔方屯军，而实际上让他先暗中包围左贤王一部，等匈奴单于到来再全歼。可卫青提前发动进攻，打败左贤王，可也把单于吓跑了。如果这次真的能如朕所愿，就能一举踏平匈奴。可惜啊！”
　　“怎么，怎么会是这样？”
　　“那么你认为呢？朕被卫子夫的美色所迷惑，又因为她给朕生个儿子，朕就会对她推心置腹，进而被她控制，然后大权旁落？你不会忘了吧？朕七岁就被立为太子，学的是帝王术。做皇帝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被旁人控制。卫子夫她一介歌女……哼，她想做吕后，只可惜，朕不是惠帝！”
　　“可你们是夫妻啊，你们朝夕相对却暗地里算计，你不觉得……”
　　“你不觉得很刺激吗？就像……猫捉老鼠，不管卫子夫再怎么折腾，也终逃不过朕的掌控。朕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可是你……你就不怕卫青和卫皇后暗中通信吗？”
　　“你你你，我我我，你从来都是这么没规矩。”那人不满地拿了杯茶，一饮而尽，“那不可能，卫青常年驻扎塞外；更何况，卫子夫又不傻，她当然知道卫青是什么样的人，这种事找他，只会越办越糟。再说，如果不能完全了解卫青，朕怎么敢让他领兵数万在外？朕这不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吗？”
　　“这么说来，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你只是为了看猫捉老鼠……那么，你准备怎样处置卫皇后？你会杀了她吗？”
　　“杀她？朕想都没想过。朕干嘛要杀她？她是朕的好皇后，朕要立她的儿子做太子，她还要永远给朕住在椒房殿，那是皇后的寝宫，可是从今往后那将是宫里最大的冷宫。”
　　“其实现在卫皇后死不死、进不进冷宫，已经于事无补了，李陵、张骞、子长、我妹妹，还有子衿，淡儿……他们都已经回不来了。”
　　“其实就算没有卫子夫，也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