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与时偕行

13、第十二章 当他赶到的

　　当他赶到的时候，云儿已经凉了。如若不是云儿身下枕着一滩滩一片片、或大或小将干未干的血迹，他一定会以为，云儿，是睡着了。
　　在掀开盖在云儿身上的白布前，他曾经害怕过，怕云儿像那个在蜀郡看到的断了腿的孩子一样，凌乱不堪。但云儿终究没让他失望。她躺在那儿，两条腿儿蜷着，胳膊一条放在头上，一条放在耳边，全身曲线优美地仿佛在跳舞一般。而她似乎已无意于赢得世人惊艳的目光：她闭了眼，独自沉溺于那梦幻中。在那甜美而了无边际的梦里，她睡在鲜红的舞袖上，没有了血色以至于开始变的惨白的脸把她衬托得像个睡美人一样高贵圣洁。可他终是明白，和他一样，有着小眼睛、白皮肤、矮个子的妹妹去了。而在此之前已有一个妹妹离开了他。那时他痛不欲生，抱着妹妹满是血的身体，为她悲哀，悲哀她贵为皇妃，却身死人手的命运。并且害死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丈夫。可此时，当他另一个妹妹也是最后一个妹妹死去的时候，他已无泪可流了。

　　他卑微地请求皇帝陛下，能让他把云儿埋了。
　　“可你应该知道，她是畏罪自杀。”皇上冷冷地道。
　　是的，云儿以及情儿妹妹都是死于同一场阴谋。在阴谋面前，一切的正义都成了过街老鼠。
　　“那么我愿意以我的爵位来换云儿。”
　　皇上没出声，皇上同意了。

　　三天后，云儿下葬。
　　在黄土开始让云儿的脸变得模糊起来之后，他不禁想起了那一个个不一样的云儿：在歌舞坊里秋波横流的云儿；放走了被鸨母扣押姑娘的云儿；被鸨母责打时不甘示弱，反把把鸨母骂了个狗血淋头的云儿；考进乐府却天天上课睡觉的云儿；敢指着父亲的鼻子骂“老猪狗”的云儿；会跳飞天舞被惊为天人的云儿；拒绝做南越王妃，且口口声声说那是“不得见人去处”的云儿；为了小时好友暖阳，愿意出塞为她送葬的云儿；大难临头却不愿逃跑，说是要做“公孙杵臼”的云儿；安安静静等着廷尉府来拿人的云儿；不能忍受侮辱而从谢云楼上一越而下，在空中画出一道美丽弧线，最终烟消水歇的云儿的云儿……
　　他叹了口气，回望云儿时，她已变成一个土馒头了。
　　“云儿，我还是把你给带回来了，你知道的谢园是田家的墓地，这里面有父亲也有母亲，很快，我就会把你的母亲也改葬到这儿。还有情儿妹妹，除了她，一家人也就团圆了。我知道你恨极了父亲，可是那毕竟都是上辈子的事了。所以……所以回家吧。在给暖阳送葬时你不就是这样说的吗？‘暖阳，回家了……’我还一直记得你唱的那支歌呢！”
　　他顿了顿，风轻般唱道：
　　谁能告诉我家的方向
　　那是我灵魂睡过的地方
　　那儿
　　有鸟儿的歌唱
　　有数不尽的牛羊
　　有甜蜜的花香
　　有温暖的阳光
　　还有
　　有生养我的爹娘
　　……

　　一件白色舞衣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云儿坟头，慢慢地被风吹乱，随风飞扬，仿佛云儿在翩翩起舞。
　　一个月后，武安侯坐儋衣入宫不敬，国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