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与时偕行

14、第十三章 不久，当荒

　　不久，当荒废谢园的大火点燃时，十几年前在梁王兔园火海中的一幕幕记忆，像闪电一样在他脑海中划过……
　　公子，我知道，我……终是等不到了，等不到回去，也等不到留下。永远只能这样……离散。可我还是很高兴，因为遇到你，并且救了你。我恳求你……把我送回我的家……
　　不，暖阳，你不要这样说，你不会有事的。我带你走，带你回长安，我再也不会在犹豫……
　　曾经，我很想占有你，依附你来找到我自己的幸福。可我后来才明白，即便是真心相爱的人，他们也始终是独立的个体，就算你现在说爱我，也是不清醒的，不能作准。假如我真的跟了你，也不一定会幸福。所以我情愿，情愿是现在这个样子。我，我真的希望，你以后能……能……

　　如果，能，那个在十六岁时与他不期而遇的梦幻还有被复制的可能吗？
　　那时的他年少轻狂，因为受了太子的怂恿，就和他一起去了大梁。之所以去那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太子的叔叔就是那儿的王，更重要的是，那儿，有花有酒有美人……
　　未去之前，他从没想到重阳节可以过得如此芬芳馥郁，让人目不暇接，可是他的眼终是停住了，停在了包围大梁花海中最漂亮的那一朵身上。而那时她有两个身份：大梁一流的琵琶女以及梁国太子的新欢。

　　恭喜啊，暖阳姑娘，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您是在取笑我吗？
　　我怎么敢呢？
　　是的，只要重阳节一过，小王爷就会向梁王禀明要正式纳我为妾的事了。我一个卑贱的乐伎，竟然能侍奉梁国的太子，未来梁国的王……多少人求之不得呢！可是我要说，我，我……
　　你怎么了？
　　我并不高兴啊！暖阳紧锁的眉头舒展了开来，涌出的却是泪水。
　　你……
　　是的，您一定会说我不知道惜福，像我这样的女人，做梁国的……哦，真是想都不敢想啊……可是我要告诉您，我不乐意！虽然小王爷对我很好，可我无法欺骗自己的感情。特别是在……在遇到您之后……
　　他的身子不禁一颤。
　　我虽不知道您的身份，但是也看得出来你是大户人家的公子，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什么，只是想……想……如果可以，能做您的箕帚之妾吗？
　　……
　　乱了，一切都乱了。原本今天找暖阳是想请她向小王爷求情，放了身份没有公开的太子，可是现在……诚然，他对暖阳是有些爱慕的，这爱慕是他所极力压制的，因为……原因有很多，最主要的是，暖阳似乎是个仙子，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他从未想到过心中只会弹琴赏画的仙子竟然会如此卑微地求他。一切都倒了一个个儿，让他晕头转向。但依然还有一种可能，出自男人最原始的本能，他会很高兴。是啊，面对送上门来的丽人，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可是他心像有几千只猫爪在挠一般，很艰难地道，暖阳姑娘，你，你不知道我的过去。我七岁时就定了娃娃亲，她是我堂姨的女儿。虽然后来在我十岁的时候她就病死了，可是我始终都忘不了她，忘不了她临死前对我说让我不要忘了她，她病好后，还要和我一起玩儿。这件事对我打击很大，所以，我自誓终身不娶，孤老一生……
　　暖阳愣愣地看着他。
　　所以暖阳姑娘，承蒙错爱，我，我今天来只是想请你让小王爷快点把太……我表弟给放了，因为再多关两天，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实上，现在局势已经很难控制了，宫里……不，家里现在一定已经在找我表弟了……
　　可是你知道，小王爷为什么要把你表弟关起来吗？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觉得他在代我受过，我不惜一切也要把他救出来，所以我请求你帮我这个忙，成全我……

　　为什么你就是不能成全我这么个小小的心愿呢？昨天晚上，我约你在汴河的紫薇园码头见面，为什么你没去呢？你没收到信吗？
　　我……收到了，但是我……我害怕我会动摇，我会和你一起跑了，把太子一个人丢在那儿……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啊！暖阳，你答应我不要死，我会带你回长安……
　　你好傻，比我还傻，已经决定了，就再没机会更改。当我决心嫁给小王爷，救你和你表弟不，是太子……的时候，我就没想着活。因为我知道，你说了不会带我走。虽然你拒绝了我，可我还是很感激你，因为是你使我看到了我想要的那种生活，虽然得不到，但是……所以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情……你知道吗？曾经，我很想占有你，依附你来找到我自己的幸福。可我后来才明白，即便真心相爱的人，他们始终是独立的个体，就算你现在说愿意和我厮守终身，也是不清醒的，不能作准……假如我真的跟了你，也不一定会幸福……所以我情愿……情愿是现在这个样子……我，我真的希望，你以后能……能……

　　暖阳到底希望你能怎样？
　　我如何知道？十三年了，我已经想了十三年了，始终还是不知。但她总是希望我好吧。
　　那是自然。暖阳的心一向最善。
　　你的心也很善啊，为了给朋友送葬竟能跑到塞外。不过云儿，我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你怎么就认识暖阳，还认识得比我早……
　　怎么不可能啊，我对你说过好多次了。那时我只有六岁，在歌舞坊里名义上是学舞，实际上就是杂役。老板见我身子骨弱，老生病，就把我又卖给了一个人贩子，后来不知道又被卖了多少次，就遇上了暖阳。暖阳好漂亮，我从没见过长得那么漂亮的人，她待我也很好。你知道的，我那么淘，属于“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那种。如果不是暖阳老是替我遮着盖着说好话，我恐怕早就被老板打死了。我和暖阳在一起大概有三年吧，那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日子，因为有人关心真好。后来暖阳被卖到了梁国，我们就彻底分开了。临别的前一晚她对我说，云儿，其实你是有天赋，只是你脾气太坏，不能稍稍容忍一下。像我们这样的人，哪能抬头挺胸喘气做人呢？但凡听我一点，改改吧！我就答应了她，还相约以后要一起去考乐府，再那重逢。可没想到，乐府我考上了，可却没见到暖阳，见到的是她的……她的骨灰还有我送她的玉佩……
　　就是这块玉？他从怀里拿出了那块属于他的玉，就是凭着这相同的玉，他认出了云儿。而属于云儿的那块，已经和暖阳永难分离了。因为也就是昨天吧，他眼睁睁看着那玉，上面刻着田氏族徽的玉在云儿手中成了粉末……
　　云儿没有答话。她接过了暖阳，对着那个小小的白瓷瓮出神。许久她才道，暖阳，回家了……飘向远方的暖阳借着云儿的口做了道别：
　　谁能告诉我家的方向
　　那是我灵魂睡过的地方
　　那儿
　　有鸟儿的歌唱
　　有数不尽的牛羊
　　有甜蜜的花香
　　有温暖的阳光
　　还有
　　生养我的爹娘

　　我已经太久地流浪、流浪
　　迷途的双眼渺茫家的印象
　　跋涉的足迹写下了心中的忧伤
　　当我抬头
　　我渴望
　　阳光万丈
　　却发现
　　就连北斗星也不愿
　　也不愿
　　当我童年记忆的向导
　　何方流浪
　　流浪何方……

　　我的娘亲我的家乡
　　儿已不再年轻俊朗
　　您也是两鬓苍苍
　　但当儿在您的白发中泪水荡漾
　　请不要怪
　　为什么儿的心如此火烫
　　因为
　　那鸟儿的歌唱
　　那满山的牛羊
　　那甜蜜的花香
　　刹那间
　　又回到胸膛

　　云儿唱起了暖阳教她的歌儿。是啊，暖阳已经回家了，云儿，你找到回家的路了吗？你什么时候才回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