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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章 从蜀郡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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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蜀郡回来的第四个年头的春天,母亲突然失踪了。紧接着,子衿病了。病中的子衿告诉他,母亲在井里,等母亲从井里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堆白骨了……
是谁害死了母亲?一个、两个,他已经失去了两了母亲了,并且她们的归宿都是那口井。惊人的相似让他不寒而栗。
很快,父亲要给他纳妾,理由是子衿无子。这让他和子衿之间的关系急剧恶化,最终导致子衿离家出走。
很快到了夏天,父亲急着续弦,娶的便是燕王刘嘉刚过及笄之年的女儿。面对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女孩子,那声“母亲”他实在叫不出口,更何况他刚失去母亲还不到半年,且母亲死因不明。再加上,也不知从何处传来风言风语,说这女子竟是燕王和其庶母所生。大惊之下,他派人去细细探查,不仅得知这传言为真,还查出燕王竟霸占弟媳为妾,且与自己的三个女儿通奸。他既惊且惧,想那燕王胆大如此,只怕其余灭九族的大罪也犯了不少,与这样的人结亲无异于引火烧身、自掘坟墓。于是,他头都磕破了,向父亲痛陈此亲断不可结。然而父亲只轻飘飘一句“娶宗室女总比娶犯官的女儿要有几分体面吧?”便结束了谈话。
父亲铁了心要娶这位宗室女;而燕王,大概是因为有见不得人勾当,要背靠大树好乘凉,才忍心让刚成年的女儿嫁给一个过了知天命年纪的人。二人一拍即合,婚礼只筹备不到一个月,武安侯府便迎来了新的女主人。
他没能见证盛大的婚礼。因为在阻婚不成后,他彻底和父亲撕破了脸,搬出了武安侯府。若放在十年前,他定会为那燕王幼女的不幸人生伤春悲秋一番,然而此时,年近而立的他却只觉得身似槁木、心如死灰。民生皆苦,天地熔炉,他连自己的人生都无力掌控又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去为旁人担忧?于是乎,他也没能在婚宴见证上田窦交恶。
事后,他曾认真想过,其实田窦的梁子早在两年前就已经结下了。那时黄河在瓠子决口向东泛滥,今上派窦婴去治理。黄河两岸明明南岸更适合泄洪,但是因为那里是豪强贵族的田地,因此最终决口的是北岸百姓密集区。窦婴一上任,就奉了皇命,扒开南岸泄洪。父亲定是从那时起就对窦婴欲除之而后快,因为南岸就有田家不少地产。父亲气不过,派人向窦婴传话,索要他在长安城南一块上好良田。窦婴拒绝,他的好友灌夫乃一介武夫,当场就打了传话人。其后两方数次来往颇不愉快,最终在婚宴上灌夫替窦婴打抱不平,醉骂父亲。
父亲以“不敬”的罪名将灌夫下狱,欲置灌夫于死地。窦婴为灌夫奔走相告,甚至求到了皇上那里。于是陛下让双方东朝廷辩。
原本辩论的焦点是灌夫,可谁承想,最终竟演变为魏其武安二侯相互揭短的闹剧:魏其侯通斥武安侯贪财好色,卖官鬻爵;武安侯讥讽魏其侯召聚豪杰,图谋不轨。彼时,今上正在打击地方豪强,而灌夫族人鱼肉乡里,乃颍川第一豪族;更加上姑姑王太后以绝食相威胁,决不能让自己的兄弟受委屈。于是不仅是灌夫,就连窦婴也被下了狱。
狱中的窦婴垂死挣扎,上书说孝景皇帝留了遗诏给他,他要面见陛下。可谁料,宫中档案却查无此诏,只有窦婴家中有一份。于是乎,窦婴被扣上矫先帝诏的罪名和灌夫一道被诛了九族。
他们死了以后,父亲如愿得到了窦婴三百亩上好良田,就像他当年害死郑家人,得到谢园一样。
然而一切并没有结束。他们死后不久,确切地说是三个月后,父亲就疯了,整天胡言乱语。一会儿道:“郑兄,我……我不是人,你待我如兄弟,还教我弹琴,可我却想着法子想骗取你的古乐谱。我不仅害死了你,还把你的妻女投进了监狱,因为斩草要除根……我错了,郑兄……你不要再折磨我了……不要再吃我的肉,喝我的血了……”一会儿又道:“窦婴……我告诉你我……我不怕你,就凭你姑姑是……是太皇太后?我姐姐还是太后,我外甥还是皇上呢!我……我……就是不甘心,若说资格老,你比得过我吗?我祖上是齐宗室……凭什么我要对你父事之?凭什么我夫人心里想着你?……我,我知道没你得人心,可我并不比你差……不要再缠着我了,不要……求你了……”
看相的人说,那是因为窦婴、灌夫在缠着他索命。可是他知道,肯定不止这些人……
父亲病后一个月,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他趁人不备,爬上了屋顶,大声喊着:“素素,我把风筝给你捡下来了……”然后就像一只风筝一样,从屋顶坠落……
……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以至使他来不及思考。等到他有时间思考时,才发现,自己成了田家名义上和事实上的主人。
“是你父亲害死母亲的……”在谢园,在那口井旁,子衿对他道,“那时,我无意撞上了,看到他们在扭打。听到母亲说什么,‘你这个禽兽……□□了我妹妹……逼我嫁给你……现在又拿窦家人开刀……’他就急了,要堵母亲的嘴……母亲的白裙一点点滑进井里,直到最后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惊地连声都出不了,就这么眼睁睁……他很麻利地把一切痕迹都清理干净,就走了。我本以为他迟早会自己‘发现’这罪恶,然后,装模做样的给母亲送葬,可是没想到他像没事人一样,一直那么镇静地告诉下人,不必慌张,夫人不定是去了哪儿,会自己回来的。可是我……我受不了了,我感到每天,每夜,母亲都缠着我,她说她喘不过气,她冷。我受不了了,我要疯了……”子衿捂住脸,仿佛是她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公子,你原谅我吧,不是我不想对你说,是因为……他太可怕了,他竟在我面前杀人……那样旁若无人地杀人……”
“果真吗?”他站在了父亲面前。
“什么?”
“杀人。”
“哪一个?”
他抬了头。望着那被精描细绘的屋顶,视线也随着高低起伏。
“母亲是你杀的吗?”许久,他像下了决心,长出一口气。
“是。”
“完了?”
“那么,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知道你们一直是相敬如‘冰’,可是似乎,不至于……”他感到喉咙越来越紧,似乎有人在用力,让他窒息。
“你知道什么?”父亲像是脱去了所有的衣物,终于露出本来的肤色。“我告诉你,我恨那个女人,我很她!我和她在一张床上躺了二十五年,可我每夜都在想怎么弄死她。是的,为了向上爬,我不择手段,我□□了素素,我又拿你威胁那女人,让她嫁给我。我知道你们所有的人都会认为她可怜,你们谁会想到我?她自认为我靠她抬高了身价,所以从没把我当人看,我窝囊,我憋屈,我不像个男人!你知道吗?我连我最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云娘她给我生了个女儿,我……我只不过是想去看看,可是她就抓住不放,说什么违背了当初对她的承诺,让我亲手打断了云娘的腿……我不是人,难道她就是人了?是她,在我把你妹妹云儿领回家之后,竟趁我不备把她给卖了;是她,毒死了我第二个儿子,她就是为了让你当我唯一的继承人;是她,让我这么多年,只能看她这一个女人。我是娶了她,可不代表我把一切都卖给了她。你死了一个认识没几天的暖阳就哭得死去活来,那我呢?可我不能说,我得忍着,我忍着,忍着……我忍了二十五年,忍得头发都白了。我终于盼到弄死她的那一天,可我不过瘾!我恨不得她死而复生,再弄死她一回……这个贱货,你以为她就干净?她为什么那么护窦婴,哼,当我不知道?她恋着她姐夫!在她堂姐没死的时候,她就和窦婴不清不楚了……好啊,我立马就让窦婴去陪她,去陪她,去陪她……哈哈哈哈哈……”
他看着父亲,想陪他笑,可是笑不出;想陪自己哭,可也哭不出。周围的空气在父亲的感染下,仿佛都活跃蹦跳起来,在那快乐无比的氛围中,异类的他,很自觉地退了出去。当再仰头时,“景明阁”三个大字映入眼帘。那是父亲封侯时,今上御赐的。随之而来的是武安侯府标志性建筑——景明阁。从它诞生之日起,便带着御赐的匾额,高高在上,俯视着长安城的一切,也让自己被一切所仰视。这么多年了,它一直静静地屹立在那儿,对所发生的一切都不做任何评论。是的,也许自己也应该像它一样。于是,他中立地埋葬了母亲,又在不久之后,中立地为父亲料理了后事,中立地承袭了父亲的爵位,中立地像一只沉默的羔羊。
原本以为父亲的死是一切的结束,可事实上,这只不过是一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