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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一圈、两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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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圈、两圈、三圈……当白纱从他的左手上一层一层缓缓滑落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手以一种无比陌生的样子出现在面前:中指和小指之间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空隙。这是自己的手吗?无名指哪儿去了?
“不得行,你连你是哪个都不说,还想让我帮你?做你的白日梦吧!”
“张大哥,求你了,就让我去吧。待在安全的地方有什么意思?要早知道这样,我就待在长安不来了。”他赌气道。
“你这个话说对了,你本就该待在长安,当你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可你偏……真是有福不会享!”
“张大哥,我也不是吃白饭的啊,我来到这儿也没有给你们添麻烦,你,你为什么……”他不服气了。
“白兄弟,不是我非得和你过不去,你……是长安来哩,是吧?”
对张大哥突然冒出的这句话,他一点也不感到陌生,因为在和他接触的一个多月中,张大哥已经不只一次用这句话当开场白来套他的身份了。
“长安来的又怎样?”他把嘴一嘟道,“哼,长安来的就低人一等?”
“可是长安的大官实在太多啰,而你又连你哩名字都不肯说。要是我真让你去了都江堰,你一个不小心把命丢在那儿,你那大官老汉儿还不要了我哩命?虽然我婆娘娃儿都没得了,可是我还想多活几年!白兄弟,听我一句,不要去了!”
“我,我爹才不是什么大官呢……”他还在狡辩。
“你还说你老汉儿不是大官?长安来的专使都能给你当邮差……你还想咋个样?”
“我……就算我爹是大官又怎么样?我……凭什么你能去,我就不能去?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最缺的就是人,多我一个绝对不会多……”他急了。
“你喊我咋个说你才晓得……像我们这样子哩人,反正啥子都没得了,命搭上也没啥子。可是你……谁家没得亲人啊?你要是出了事让我咋个对他们说?”张大哥也急了。
……
“张大哥,”长时间沉默之后他开口了,“现在我才发现,原来你真的很差劲儿。”
“你,你啥子意思?”
“好啊,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到底是谁吗?我告诉你,我姓田,名愫,字小白,是战国齐宗室后裔临淄田氏,我父亲是前太尉,现今丞相,武安侯田鼢。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我父亲做了太尉,他就让我当兵。我不想去,因为我的志向不是这个。他就对我说,现在我是太尉,掌管全国兵权,如果我的儿子都不当兵,谁还愿意献身戎行?这次,也是我父亲让我来的,当然了,我是愿意的。张大哥,我只想告诉你,在这个时候每个人的命都是一样的,没有贵贱之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有危险,可是……那些在地震中已经死了的人,那些为了救人而死的人,那些以后可能在余震中死掉的人,难道他们的命和我有什么不一样吗?就因为我身份尊贵,我是小侯爷,我的家人都健在,所以我就……就……”
“白兄弟……不,田兄弟,我没得这个意思,我只是……我真哩只是稀奇你哩身份,你越是不告诉我你的哪个,我就越想知道……”
“张大哥,地震那天,你的母亲要过八十大寿,你家所有的亲戚都去庆贺。而你,因为要在监狱里看守犯人,所以不在。地震开始的时候,你一定知道,你的家人都在屋里,都在最危险的地方。可你,没有选择回去救他们,而是选择坚守自己的职责。既然你可以做到,那你凭什么认为我做不到呢?所以我认为你真的很差劲,不仅看不起人,还不想让人和你做的一样好。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张大哥哭笑不得,含着泪道:“不亏是长安来哩贵公子,说的话就是不一样,我认输投降。不过说真哩,我对不起我哩家人。在他们面前我是罪人。也许只有救更多哩人,才能对得起他们。”
他去了梦寐以求的都江堰,不过并非是为了凭吊古人遗迹。一次心伤之后的远方历险竟会变成那个样子……
大概是七年后,他如同这次一样,再次离开长安,去兑现十三年前对暖阳的承诺。元朔二年,将军卫青率大军进攻匈奴盘踞的河南地,活捉敌兵数千人,夺取牲畜数百万之多,不仅解除了匈奴骑兵对长安的直接威胁,也建立起了进一步反击匈奴的前方基地。这一军事行动迫使单于伊稚斜被迫率众北迁。
当匈奴人离开水草丰美的大草原时,不无忧伤地唱到: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或许很多年前,几乎被匈奴灭了族的月氏人,也曾这样悲伤地歌唱。
他站在水草丰美的大草原上,站在暖阳的乡土上,不由得想起了暖阳临死对他说的话:
“公子……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暖阳……暖阳是月氏人,父亲是月氏的将军,母亲是月氏的公主,舅舅是月氏的国王。匈奴人攻占了我的国家,父亲战死,母亲不堪凌辱自杀了,就连舅舅的头颅也被做成了酒杯……我被匈奴人像对待奴隶一样,以一匹丝绸的价格贩卖到了汉朝,那时我才只有八岁。后来,为生活所迫,沦为娼妓……公子,我求你,我死以后,就把我烧了,让一切的肮脏都消失。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把我洒在我家乡的土地上。我知道那儿现在是匈奴人的领地,但是……我真的很想我的家啊!”
当时他抱着暖阳,哭着对她说他一定会做到,一定能做到。最后他确是做到了,只是没想到竟用了十三年……
在夕阳橘红色的温馨与惆怅中,他又想起了那个如菊般高雅、坚强、却又永无机会了解接近的神秘女子。
都说初恋美丽纯洁,可结局却往往让人黯然神伤。他却迷惘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和暖阳之间是不是真的有过一些什么。即便是真的有过些什么,也都随着暖阳的死而永埋地下,留下来的只有暖阳的琵琶和自己为她画的画儿。
暖阳是这世上他所见过的长得最漂亮的女子,特别是她那双和汉人不太一样、有些发蓝的眼睛。当这双淡蓝色的眼睛第一次看他的时候,他那颗少年的心,禁不住,怦然一动。
可后来,当暖阳被梁国的小王爷纠缠,来求他将她带走时,他退却了,没有赴约。是夜,汴河边的琵琶幽怨了整整一个晚上,而他在自己的屋里画了上百张人像,它们的共点是,都有一双发着淡蓝色光芒的眼睛。
诚然,那时他和他的太子表弟在大梁落了难,自顾不暇,可如果当时他有能力救暖阳,他会带她走吗?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毕竟,暖阳的身份抑或说是职业……
他犹豫了,可暖阳没有犹豫。在婚礼上,她喝了原本应该属于他的毒酒,然后用大火让整个兔园为自己陪葬……
“暖阳,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原本张大哥不让我去,可是我……太倔了。当时我们连夜走山路去都江堰抢修堤坝。我不小心被蛇咬了,当时就肿得很厉害,可当时的情况根本没法救治,直到后来我坚持不住晕倒。等我醒来,他们告诉我为了不让我的手,我的胳膊,我整个人都毁掉,他们……他们只能对我那根手指做了切除。不过这很好啊,你知道的,我一向讨厌弹琴。我终于有了一个不用弹琴的好理由了……”
透过漫天飞舞的暖阳,他看到了云儿那如痴如醉的舞。那样的空灵飘逸,在草原晚风的吹拂下,愈发使人迷惘,也越发让他觉得云儿的陌生。云儿,自己真正认识过她吗?真正的云儿到底是什么样的?他真的感觉有些乱了。都说“三十而立”,可为什么在此时,在本该“而立”的年纪,对很多以前再熟悉不过的人和事,他反而看不透了呢?他叹息着摇了摇头,为自己的多愁善感,为自己的华发早生。人生如梦呵!恍惚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云儿,那样的……他并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云儿终将化为石壁上的色彩,飘舞衣袖,反弹琵琶……后人管那叫“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