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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5、鸣镝而猎 (三) 究竟是怎样 ...

  •   昌州府衙,堂东厅内,风临正与官吏、属臣行营议事。

      堂左右设座二十,诸官依品阶而坐,皆是冠带整齐。

      风临正中威坐,端倚靠椅,面容如玉,嘴角含笑,一身黑袍垂落,暗纹随日光浮烁,宛如猛虎盘踞座上,抹额中央一枚圆润红宝石,宛如朱砂点在额前,顾盼生辉,俊美凤眸扫视堂内,聆听着臣官言奏。

      下臣列座两旁,各个恭敬,依次言语,井然有序。外头有侍卫自侧低头快步入殿,向风临禀报:“殿下,乐内率请见。”风临微微转头,抹额上宝石跟着闪了一下,齐瞄过去,点了点头。

      乐柏得准后快步入堂,跪在风临身旁低声耳语。风临听罢,凤眸微弯,面不改色地微点了下巴,乐柏会意,立刻行礼,如常禀告:“禀殿下,公子擒获恭定亲王与其管事韩展,来请示下。”

      风临扬起脸,迎着众人目光,缓勾起嘴角。堂内徐雪棠立刻起身作揖:“贼犯潜逃多日,久寻不得,清华公子一接手便将人擒住,实是厉害。公子身为男子,却有如此才智,实在社稷之福,国之大幸啊。”

      风临嘴角微扬,凤眸弯弯,浅笑道:“孤的公子不过是抓到个人,一点小功,怎值得来讲。众卿继续议事罢。”

      诸臣又着意夸赞许多,风临悦然颔首,命乐柏将恭定亲王别室羁官,由子徽仪全权审问,令州府文吏襄助,遂议事。

      这是子徽仪第一回正式审讯,风临到底放心不下,歹人老奸巨猾,而他纯洁天真,恐来言语欺瞒,受了骗事小,若事后发觉受骗而懊悔伤心,可就大大不妙了。

      及事毕,风临速出堂门,担心万一他问话不顺,便点徐雪棠跟随,直奔子徽仪处而去。她一路快步,徐雪棠在傍紧追,宽慰道:“殿下勿急,公子聪颖,必能将此事办成。”

      风临道:“让公子处置此事,原是为了他。成与不成是其次,若使他受到打击,那就不好了。”

      闻言徐雪棠微愣,劝道:“即使稍有挫折,也未必是坏事。”

      岂料风临听后眉间微蹙,瞥她一眼:“受挫难道还是好事么,这种话勿要再讲。”

      徐雪棠歉然而笑,道了声告罪,暗中对此话亦有些触动,如此寻思着,随她一道往前赶去。

      -

      州廨之西,便厅幽室,恭定亲王正作为案犯被捆缚于地。

      因她身份缘故,审问未在牢狱,设于此处,几个官吏候在廊中,不多时,便见一绝丽玉人携着侍从护卫,穿廊而来。

      子徽仪今日打扮素雅至极,雪衣青带,通身只一枚翡翠簪子为饰,然这份清淡却更衬出他绝美容貌,那簪子似梧桐细枝簪在乌丽亮润的发中,好似活过来一般,青翠欲滴。

      官吏们此刻纷纷行礼,子徽仪颔首以应,往室中走去。室内早设好桌椅笔墨,两侧站了护卫,都手持木仗,几个狱吏低头候在一旁,备了些包好的刑具,此时并不拿出。

      子徽仪环顾,芳容雪白玉润,好似犹带露珠的粉芙蓉,行止间暗香浮动,踏进门中,宛如一朵玉花飘进,当真是与此地格格不入。

      侍从快步入内,欲置屏风遮挡,子徽仪眼神阻下,款步入座,堂堂正正地坐于当中,谁若来打量,便叫他看个清楚。

      陪审的官吏、文吏行礼后坐下,乐柏行至子徽仪身后侯立,一干人等看向地上的恭定亲王。

      子徽仪根本不好奇这人反叛缘由,只需知这是个背叛风临的叛徒就够了,但毕竟是审案,总要将来龙去脉问个清楚,故示意一旁人,吏员问道:“恭定亲王,尔何叛太女,转投刘缙,汝焉不知恪无德?”

      恭定亲王白发散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身已为囚,哪里还有心气,自知老迈无力,也不想再抵抗,疲惫憔悴地露出苦笑:“太女有智,自是英才,然陛下亦有智,为臣数十载,心有戚戚。且太女多伤患,不似长久之相。恪虽无德,然性卑懦冲动,利吾也。”

      子徽仪淡漠面容突然现出丝寒意,目光刹那间似剑看向恭定亲王。一旁文吏敛息停笔,室中寂静片刻。子徽仪勾起唇角,慢慢地笑道:“在我面前,也敢作此犯上之语?殿下长不长久,唯有天知,但你的死期,我现在便看到了。”

      他生得一副神仙颜色,连日来又都只做些救治伤患、施粥济民之事,不知不觉间让人都觉得他是个面软心慈、全无脾气之人,这句话出来,叫满室人皆暗暗吃惊,却不知他子徽仪从不乱言语。

      恭定亲王抬头看向他,布满皱纹的面庞有探究也有疑惑,打量着他:“吾甚奇怪,你怎会在这里?”

      子徽仪起身,并未答复,端丽地理了下衣袖,缓缓踱步道:“自很早以前,我便厌烦伤害殿下的东西。虫,鸟,兽,蜇人的花草,不懂事的尖树枝,过热的夏日,过冷的寒冬,繁重的课业,不实的流言,不合口的饭菜……”

      云白鞋在恭定亲王身侧停下,子徽仪垂眸,“不长眼的人。”

      恭定亲王深深合目,抿唇敛息。

      身侧少年不轻不重地开口:“亲王殿下,可认得废王风希音的儿子么?风希音被处死后,她的亲信皆被投狱问刑,她的儿子,那位郡君,也被罪降贱籍,惨遭折磨,我离京之时,听说他已然近疯。”

      子徽仪缓缓垂眸,与之对视:“当真令人唏嘘。”

      恭定亲王脸色骤变,再无法装作镇定,想到王府这几十年的遭遇,旧恨新怨一齐涌上,破口大骂:“畜生!好歹毒哇!”

      身后乐柏欲动,子徽仪扫过一眼,遂看向恭定亲王,玉唇勾起丝浅笑,道:“曾经恭定王府襄助殿下有功,靖水郡王与甫正郡君获受封赏,眼见的富贵前途,却因忽冒出的反叛之罪牵连,一夕之间由功臣贵嗣沦为逆臣,囚在府内兢兢度日。造成这境况的是谁?”

      “你明明知道造反的后果,却还为了一己私欲背叛东宫,将家人置入险地,最终酿成现在局面。歹毒的是谁,畜生又是谁呢?”

      这几声轻问震得恭定亲王头晕目眩,她痛苦难当,大喊:“都是吾的错,可以了罢!你想要什么?想吾自尽么?来吧,拿绳子来吧,吾现在便成全你!”

      子徽仪露出一点微笑,只是这笑不达眼底,显出丝慑人的艳丽:“我之所以与你相谈,是不想你的尸首有拷打的痕迹。原想若你实不晓事,也只好行下策。索性你还有些眼色。不过,我不会让你自裁。你是个叛徒,需得被问罪处斩,死得不明不白,那不好。”

      “懂么?”

      恭定亲王长长地叹息,浑身的力气、精神,也都随这一口气出去了,坐在地上宛如行尸走肉,目无光亮道:“吾明白。你放心,吾会好好活到被处斩那日。”

      子徽仪淡淡言语:“亲王殿下是识大体之人,我相信您必定知无不言。”随后挥袖回座,示意旁人细问。

      恭定亲王万念俱灰,凡对方所问,无不交代,如何串通,如何勾结,待问及私财时,她看了看子徽仪,也都说了。

      审问持续很久才结束,子徽仪起身往外,几个亲卫收拾桌上东西,整理文案,他转身离去,刚刚踏出门,便看到一道熟悉而美丽的身影。

      风临坐在廊中椅上,正看着几本奏文,跟徐雪棠低语,见他出来,展露笑颜:“辛苦啦,公子。”徐雪棠颇有眼色地退下。

      “殿下!”子徽仪惊喜,快步上前,想伸手去拉她,又觉得不妥当,站在她面前,眼睛亮亮地说,“是在等我吗?”

      “当然。”风临起身,握住他的手,看着他暗喜的模样,也跟着笑,“还顺利么?”不动声色地与屋中乐柏对视了一眼。

      子徽仪携着她手,心内无比温暖,边与她往外走,边将今日细细讲述。风临目不转睛望他,聆听着,心道:这样粉嫩的嘴唇一张一合,竟能吐出冰块似的话,好生厉害呀,真不愧是我的公子。

      他觉察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轻声问:“怎么一直瞧我?”

      风临笑道:“公子认真时实在美丽,我不觉看入迷了。”

      子徽仪脸腾地一下红了,慌别过脸去,假装望光景:“喔……”

      风临乐得不行,弯腰去瞅他:“羞了?”

      子徽仪假装没听到,避开她的目光,转移话题:“说起来,先前殿下说给我弄了走马,我到现在还没见到是什么样子。”

      风临一愣:“哎呀,确有此事。”

      他面上余红未散,道:“堂堂太女,难道说话不算么?”

      面前太女凤眸微微睁大,定望他的模样,旋即绽放笑颜:“怎敢不算。”伸手将人拉到面前,鼻尖凑鼻尖地笑道:“这便带你去看。”

      她的气息就在眼前缭绕,子徽仪心跳得厉害,胡乱应下,都不知怎样跟她上了马车。两人在卫队护送下去了东郊军队驻扎之地,军中在郊外圈了块地,临时设了个马场,先前北军送来的马匹大都养在这。

      下属快马前去营地通知,得知太女与公子要来,司牧与将官早早候着。到了地方,道上众人整齐行礼,风临与子徽仪拉手下了马车,在众人陪同下去了马场。虽是临时建设,但马场甚大,到处都闻得到草料与马的味道,千万匹骏马在草地上活动,蔚为壮观,嘶鸣震耳。

      子徽仪鲜少见到这么多马,看得眼花缭乱,心想:不知哪一匹是殿下为我准备的?

      一旁,风临拉着他手慢慢走,说:“当初马到时就该给你,未料横生波折,搁置至今,让你等这么久,是我不好。”

      她所说的波折是什么,子徽仪自然明白,也猜到她大约是不愿勾起不快回忆,这些日子才没提。他什么也没说,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

      “你怎么也像小马一样?”风临笑道,话刚说完,突然前方有匹雪白健马嗷一嗓子,引去众人目光。风临立刻认出它,明显愣住,有些意外地问司牧:“孤去信说想要几匹走马,怎么把星驰送来了?”

      “星驰?”子徽仪疑惑地看向她,风临目光定望着那匹俊俏白马,说不清是什么神情,声音低低道:“赤风的孩子。”

      子徽仪神情微变,愕然愣住,再看向那马时,不觉间跟着多了几分伤感,不知该如何言语。一旁司牧上前行礼回话:“回殿下,是老将军让带来的。”

      老将军何意,她岂能不知。风临深深望着它,轻语:“把它牵过来。”

      下属应承一声,那匹年轻的小白马便被牵了过来。这马生得实在漂亮,大黑眼睛滴溜溜转,一身皮毛像雪缎般光华洁白,一看便知受到了精心照料。

      两人上前去,子徽仪暗观风临神色,伸手轻轻碰了碰马。这马好像很喜欢子徽仪,一见他就叫个不停,绕着他走。子徽仪想和它玩,凑到面前接过缰绳,谁料星驰一顶头直接将子徽仪拱倒了。

      子徽仪噗通跌坐在地上,呆呆前望。

      四下皆惊吸一声。风临大怒:“你这坏马!”便跑去拍它马头。

      哪知星驰欢快叫一声,转过来也将风临一头拱倒。

      只听又噗通一声,风临也跌坐在子徽仪旁边。两人坐在地上,眼睛瞪眼睛。子徽仪突然笑了:“哈哈哈!”

      时夕霞漫天,大地尽披上粉红薄纱,子徽仪坐在绮丽的色彩之中,毫无顾忌、毫无忧虑,发出了一声大笑。

      他的面容在霞光之中,绽映出无比绚丽的光彩,风临直直望着他,一刹那,天地间仿佛都回荡着这一声笑。

      星驰蹦过来,又将脑袋凑去拱他。子徽仪伸手抚摸它雪白的鬃毛,说:“我好喜欢它,把它给我养好不好?”

      “好。”风临目不转睛,眼中倒映着面前的白马少年。

      这一笑,她今生今世都不会忘。

      -

      飞鸟掠过天空,天幕在飞羽声中逐渐墨染,不知不觉间,太阳已悄无踪迹。暮色天地间传来几声嘶哑的马鸣,急促的马蹄横穿异域,千里加急,向异国王城送去了太女的信与令。

      驿骑历经波折才抵达东夷王都城下,核准入内。得知东宫令至,宁白一众军将甚为激动,急赶着去迎接。

      侯骑勒马,来不及饮口水,便与臣官宣读晋封之令。一众武官属臣正色下拜,承接金谕,待听得太女大行封赏,在场无不振奋,宁白二人更是激动行礼,叩谢恩封,领了密信。

      此地王庭已被武军据下,一应人等关押,各处都换了武朝士兵来替,白青季吩咐后勤士兵设席款待了侯骑。待用罢餐,她与宁歆屏退旁人,于僻静房间拆阅密信。

      得知风临对自己的决定并无意见,宁歆大松一口气,拿着信逐字读下来,胸膛泛起股暖流,心头酸胀,感慨:“唯殿下怜我也。”

      那边白青季也将自己的密信看完,美滋滋地掏出火折子烧了,挥手驱烟,问:“接下来如何?先扶新王,还是先料理老王?”

      宁歆思忖道:“我想着,凡事都要先立名分,再行后招。如今东夷与我朝尚处交战,依我之见,不如先将老夷王送回国内受降,待她俯首归降,我朝便可以胜者姿态接管此地。”

      白青季抬眼问:“殿下也是这意思么?”

      宁歆点头:“是。”

      “好。”白青季一拍大腿,“那就这样办吧。”

      宁歆露出点笑,从蹀躞带的袋里掏出火折吹燃,举着凑近密信,欲烧,又舍不得,边犹豫着边说:“那便要劳烦将军,送那老夷王回朝。”

      白青季神色骤变:“怎能让你独守在这里?不行!”

      宁歆犹豫再三,还是没舍得烧,给信折起来放进贴心口袋,遂转头看向她,正色道:“将军体恤之情我心里明白,但为人臣者,总要先为君想、为国想。送老夷王归国受降,乃是国朝大事,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东夷若知,焉能不派人来救,这一路的波折可以料想。而今放眼军中,唯将军资历最久,最为骁勇,此事托付与你,才让人放心。”

      她说得不无道理,但白青季仍然担心:“你没有过守城的经验,留下来万一遭人围攻怎么办?”

      宁歆诚恳道:“将军所言甚是,我操兵时日太短,守城恐有失利,但对于而今局势,一座异国之城,和一个敌国君主,究竟孰轻孰重?”

      白青季双目骤圆,看向对方,宁歆上前一步,正色道:“地失可以再夺,机失则不再来!此时此刻,老夷王就是那个时机啊!”

      白青季虎躯一震,双目圆瞪,久久不语。宁歆眼紧盯着她,屏息等待。终于,白青季重重点头:“我同意你说的,但绝不同意你留守。正如你所言,押送老夷王甚为重要,但此地也绝不可轻抛,否则那边受降刚罢,这边又拥立新君,岂不前功尽弃?”

      她看向宁歆,语重心长道:“我知阿姊为人。谁来押送这老夷王,都不要紧,国事为重。”

      宁歆微怔,立刻起身作揖:“将军心胸广大!我必全力以赴,不负重托。”

      白青季站起身,还以一揖:“我们皆勉力为之罢!”

      当夜子时,白青季与宁歆密点精骑两千,人马俱装,携带好干粮与水,将老夷王堵嘴捆好,悄然出城。

      东夷王被捆拖出王宫时,面目木呆,好似身在梦中,踉跄狼狈地被拖出去。屋中关着一群官员,见此一幕顿时悲辛至极,泣作一团,一声哭道:“如果不是您杀害了储君,怎么会遭到这样的报应?这是天神的怪罪,我们都没有办法啊!”

      臣子凄厉的哭声唤回了东夷王的一丝神智。她浑浊的眼睛动了动,茫然看向上空,却怎么也看不透。士兵的绳索将她捆缚住,东夷王艰难站稳,顶着苍苍白发,茫然四顾,入眼之景备显苍凉,这还是她的王都么?夜风呼呼刮过,八月夜,她的身骨却彻骨的寒冷,恍惚间仿佛听见长女的呜咽。

      究竟是怎样落入这个境地,东夷王已无法追溯,她苍老地仰望夜空,带着那份茫然与痛苦,奔赴敌朝的国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5章 鸣镝而猎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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