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6、鸣镝而猎 (四) “想不到你 ...
-
自马场回去的路上,子徽仪一路都欢绽笑颜。他十分喜欢这匹白色小马,令人牵着它走在车旁,时不时就从车窗探头去看它。
这顽皮的小家伙是第一匹真正属于他的马,更是殿下送与他的伙伴,子徽仪越瞧越爱,觉得它无比美丽,同风临不住地称赞,一会儿:“殿下你看它的耳朵,好轻巧。”一会儿:“殿下你瞧它的毛发白得像雪一样。”一会儿又说:“殿下你瞧它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宝石,多么有灵性。”
风临跟着他话忙忙地各处瞧,道:“慢些公子,殿下只有两只眼睛,看不过来啦。”
星驰对周遭景色颇感新鲜,张个大嘴,兴致勃勃地看光景,猝不防脚下踩到一块石头,差点摔了,四蹄乱撩地站稳,小心翼翼地探脚绕过去了。
子徽仪见状甚喜:“你看到了么殿下,它多么聪明,给石子绊了,下一回就知道不踩了。”
风临哭笑不得,点点头,心中颇小声地说:若绊了还不知道躲,那不是傻么……
“殿下你快看,它还会晃脑袋呢。”
风临忙道:“来看了来看了。”
外头小白马还在高兴乱看,子徽仪趴在车窗边,开心地说:“这么聪明的小马,天下再也寻不出一匹能与它相比啦。”
风临听着,不禁笑了,伸手轻抚他发间的绿簪,心道:这么可爱的人,天下也再寻不出一个了。
二人就这样一路回城,待吃罢饭,忙忙事,讨论了下恭定亲王关押处,待忙罢已近休息时辰。安置好小马,二人回住处,风临送他至院门口作别,相约明早再见,挥手离开。
子徽仪担忧地回望,看向她的背影,犹豫着,没有迈步。
-
府衙刑狱之中,恭定亲王正坐在牢中,她同几个囚犯押在一间,手脚戴着镣铐,面色郁郁,默坐角落。
几个士兵到来,使狱卒开了牢门,将她提出来。恭定亲王久在京中,一眼便认出那几个兵正是亲卫的打扮。她形容狼狈,但仍努力挺直身子,维持些许姿态,向人问道:“何人之意?”
林小吉回:“自然是公子授意。”便将人眼蒙住,押走。
她叹息一声,心道:早已预料他必不放过吾,迟早要来的,走罢!
恭定亲王被人蒙眼带到一甲兵看守的地牢,到牢门口解了蒙布,开了重铁门,她拖着铁链往里走,一踏进牢中,脚步猛地顿住,只见昏暗阴森的牢中,武皇端坐在干草堆上,风恪瘫在地上,眼睛睁着,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武皇与恭定亲王相望,二人俱是愣住。
士兵跨过地上风恪,将恭定亲王押到北墙,手脚固定铐在墙上铁环。恭定亲王眼睛始终死死盯着武皇,在士兵退开后,她突然大笑:“风孝德,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啊!”
武皇面容阴黑,冷声笑道:“于此重逢,也是喜事。”
恭定亲王虽陷于缧绁,但见仇人过得不好,连自身困苦也暂忘了,咬牙切齿,甚是快意道:“见你今日尊荣,吾女儿在天之灵也可瞑目了!”
武皇冷飕飕地笑了一声:“她们早就瞑目了。”
一句话,便令恭定亲王血冲颅顶,勃然大怒:“老贼!吾与你势不两立!”便欲挣脱锁链,似要掐死此人。武皇扬起下巴,似看牢中困兽般,露出轻蔑的笑,刚要说话,士兵进来,也将她铐在墙上。
“哈哈哈哈!”恭定亲王尖刻大笑,两眼通红瞪着她,只觉无比解恨:“终日打雁,终叫雁啄了眼,还有比这更大的笑话么!”随后破口大骂起来,将之贬似猪狗。
武皇眼神阴森得可怕,不发一言,盯着对方。地上风恪听到那些刻薄的讥嘲,惊恐地捂住耳朵蜷起来,恨不得自己已是个死人。牢内士兵并不管她们争执言语,留下两人看守,其余人便退出去,直到牢门关闭之时,恭定亲王竭尽所能挖苦嘲笑的声音,仍未停下。
-
夜深人静,月隐云后,万物休憩。
府衙后的院落,屋灯已熄,唯有值夜的侍卫还在活动。
风临早已歇息入睡,躺在床上神思渐远。四下一片漆黑,恍惚间她不知置身何处,环顾之时,见前方似有东西,她定睛细瞧,一匹矫健的红马驻立黑暗之中,直望着她。
风临双目骤圆,整个人都怔了下,立时拔步奔去,一把搂住它脖颈,不住地抚摸它的鬃毛:“赤风,赤风,你来瞧我了!”
高大马儿垂首,与她轻轻相蹭,风临在它身上嗅到许多味道,夏风气息,青草芳香,铁甲的味道……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那一幕幕场景之中。
她与赤风奔驰,在广阔的马场驰骋,踩过鲜艳的绸花,穿过街道,越过护城河,在一望无际的绿原迎风欢笑。
她们跑到一条小河边,岸边青草茂密,河水又清又凉,在阳光下粼粼泛光。赤风低头饮水,风临解下腰间的短刀去割草,割满一把,将草一递,赤风便低头来吃。割一把,吃一把,割一把,吃一把,风临额头冒出薄汗,又气又笑:“怎么还不饱?”
一扭头,见赤风张个大嘴在嚼,要多傻有多傻,她一时没憋住:“哈哈哈!”
眼睛忽然睁开,她醒了,四周漆黑一片,房中回荡着笑声余音,还未散尽。
风临自床中爬起,默默坐了一会儿。
四周无人,空荡寂静。她伸手摸了摸枕边冰凉的宝剑,独自下床,脚步声在夜里显得有些响。
夜浓蓝,房间窗户紧闭,月光浅浅地落在地上,窗外隐约传来虫鸣,冰鉴内偶有冰化的声音,水声微微。她穿着一袭白袍行走,长发微微飘动,漫无目的。
窗外模糊可望见些微光,多半是院内值夜的侍卫所持的灯,风临扫过一眼,忽觉在那微弱整齐的光中,似乎多出来一个不和谐光点。她停下,突然快步走到窗前,使劲将窗推开——
哐当一响,天地骤然打开,蓝黑色的天地之间,亮着几点淡黄的灯,一位美若白玉的少年正坐在庭院当中,面前点着一盏小灯,静静读着一本书。听到窗户声响,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夜色中交汇,与她遥遥相望。
“徽仪……”风临讶然呆住,喃喃念出这两个字。这一瞬世间俱静,唯有他的目光越庭望来。风临定定看着,倏尔转头,推门大步往外赶去。而在她转身那刻,子徽仪亦起身,丢下书奔来。
穿过厅堂,风临急促地来到大门口,一推开门,便被一双手抱入怀中。子徽仪的香气如水涌来,将她包围,顷刻便抚静了她的不安。
“殿下……”子徽仪蹙眉唤着,将她紧紧护在怀里,仿佛不愿任何事物再伤害她。她眼睛微微睁大,旋即整个人都投入他怀中,与之紧紧依偎,好一会儿后才说:“这么晚了,为何在这?”
子徽仪垂眸,看着她明显憔悴忧郁的神色,胸膛细密泛着酸楚,更抱紧她,恨不得将黑夜彻底与她隔开,道:“我不放心,怕你睡不好。”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风临闻着他的气息,感受着全无虚伪的怀抱,鼻尖泛酸。这一刻,她再不遮掩内心,埋在怀中道:“留下陪我。”
“好。”子徽仪不假思索,将她抱起,一路至卧房,轻放于床,蹙眉看向床旁的宝剑,默不作声坐到床前,为她掖好被子,刚伸手,风临便握住了,低声道:“徽仪……”
子徽仪倍感难受,用力回握她的手,轻声道:“睡吧,今晚我一直在你身旁。”
他的话音无比柔和,使风临感到一股安心,只这一次,她想小小的任性一次,握着他的手说:“一言为定,要待到我睡着。等我睡了,你便回去。”
子徽仪轻轻地“嗯”了一声,得到回答,风临慢慢合上眼,安心休息。手掌传来的温暖抚平胸膛的闷痛,四周逐渐静下来,风临呼吸渐匀,嗅着他的香气,慢慢再入梦乡。子徽仪坐在一旁,安静地望着她的容颜,静静守护,一步未动,相握至天明。
-
大陆东域,铁利之城,孤单的文臣仍在与异邦周旋。
困于铁利这两日,月惊时在不停地劝说对方出兵,铁利首领假意答允,实则欲作壁上观,遣人将她安置别处。
月惊时看透,不愿屈从,嚷嚷着:“众皆知我于此,使命未成,无颜面君,今尽忠矣!”几番撞墙欲死,骇得铁利人将她捆住看管。
铁利首领夜急召僚属商议,下臣道:“这人记恨先前的侮辱,恨不得害死我们,万不可给她半点把柄。”
铁利首领道:“可若依她所言,我将来如何立足?”
几人彻夜商议,最终决定将这棘手之人丢给别人。她们假装同意月惊时所言,称不日攻打东夷,只是兵力不足,遂带月惊时前往另一个部族,谎称去借兵。
及至盟部,其首领置办酒肉款待。月惊时被带到席上摁坐,桌上摆了许多粗制的酒肉,她看向四周夷敌面孔,想起那个舍命的老官员,不禁仰头忍泪,强作无事状。
铁利首领将月惊时丢与盟部首领,谎称武朝官员执意要来拜见,便自去吃酒肉。月惊时早知其言不诚,并不贸然行事,暗观许久,在谈话间听得东夷王都竟被攻下,大为震惊,心中更有了底气。
待酒醉饭饱,铁利首领离去。月惊时寻机与盟部首领相谈,力劝她转效武朝,道:“而今东夷已是苟延残喘,不能长久。前几日我亲眼见到东夷王女来到铁利求援,如丧家之犬。它连自己的国都都不能保全,自己的王女都不能庇护,你依靠它,只能随之灭亡,难道是明智的选择么?”
盟部首领沉思不语。见对方意动,月惊时趁势诱之:“一个首领,当为她的部族谋划。既然都是投靠,何不去投一个真正能带来利益的国家呢?铁利贼心有异,把我带来,实是想借机害你。如果我朝得知有臣子在这里遭到迫害,在这交战之时,他们岂会善罢甘休?必发兵来剿。”首领脸色大变。
月惊时道:“对方不仁,我们还待她姊妹之义么?与其为她所害,不若反借计除之。若事成,必禀我主,许铁利之地。”
对方野心大动,遂与之谋。
是日夜铁利首领携部归返,刚出盟部城外,便被箭雨伏击,乱刀砍死。士兵割下铁利首领头颅,献于月惊时案上。
人首骨碌碌滚来,月惊时头晕目眩,手死死掐住大腿来维持神智,冲盟部首领大笑:“杀伐果断,君之英业,指日可待矣!”
-
在孤臣独于异邦周旋之时,千里之外的萧西,亦有一位臣子搅得天翻地覆。
对于缙党曾经对佃户、商户的欠款,慕归雨自赃款中单划出一笔钱财,一并结清。对于缙党旧日巧取豪夺的田地,慕归雨命人专门清查,风临去信曾特意提及,既然去了,务必要严除沉疴,归田于民。
慕归雨深以为是,自到便着手清查田亩,立志理清。其间所受阻力甚多,有心欺瞒者亦不少,但她与诸臣都一一克服,最终量查了此地八成田地。
慕归雨划清田亩,定下分派包田之政策,留下御史督查之后的归田事宜,等待东宫指示,便着手归京。至于那些案犯,除需要押送京中的要犯之外,余者尽数菜市口极刑处死。
临走之前,她顺手清扫了一波当地匪盗,连同曾经勾结缙党欺行霸市的恶徒帮会,全数剿杀了。
慕归雨对缙党严酷的打击,使当地官员风声鹤唳,其对赃款搜刮之力度,更令人胆寒。
金银财宝,字画古玩,绫罗绸缎,房产地契,奇珍异草,马匹畜物,乃至于稍值些钱的衣物鞋履,只要能换钱财,一样也不放过,全都装箱造册,带回京中。
及她归京之日,足理赃物数万箱,金银不计其数,其车队、牲畜沿街而列,一眼望不到头。
队伍浩荡往城外行驶,一路卫队护送。慕归雨坐在车中,车窗大开,眺望远方,恰能望到此地碧水河。大河静静流淌,两岸林木葱绿,放眼望去,景致仍然秀丽。
昔年冶河曾此驻,今日孤坐对云天,往事随风无觅处,残光入眼消磨。莺啼犹似当时曲,独望烟波,故人不再,碧水依旧。
慕归雨木然望着,隐隐约约听到前方似有喧闹声,刚要问怎么回事,便有几个属下前来,说:“大人,前方聚了好些百姓,拦在道中。”
慕归雨眉头一蹙,快步下车,却不想为眼前景象愣住。
大道之上,城门之下,成百上千的百姓聚集着,他们衣衫陈旧,没一个穿着体面的,但许多人手里拿却着些瓜果绿菜,或使筐装,或拿一块没有补丁的干净的布包着,在旧衣破帽的黯淡之中,格外鲜艳。
一见她下车,那些百姓们都躁动起来,一个个要挤到前面,七嘴八舌乱糟糟地说话,把那些果菜朝她递去,有人哭道:“小慕大人,莫要走!”
慕归雨站立不动,宛如化作一尊石雕,久久凝望。
她的脸分明年轻,然而神态却疲惫苍老,仿佛已七八十岁。风自百姓间穿过,拂动瓜果上的绿叶,挟着点香吹向她,紫官袍迎风而逸,乌发在风中微微摇动,老人在她如死的目光里,看到了她飘动的一丝白发。
一旁下属又惊又惧,低声询问:“大人,要不要开路?”她终于动了起来,僵硬地走过去,接了几个瓜果。一个老妇人一把抓住她的手,痛哭流涕地问:“大人,好不容易盼得一点地,您走了,这地又能在我们手上待多久呢?”
“不会的……”慕归雨睁大眼睛,喃喃道,“如今有新储君了,天下会不一样的。我信她,也请你们信她。”
四周人声如潮,玄棋怕情势失控,强扶慕归雨上车,婉言劝开民众,这才让车队再次动了起来。
车外的声音还没有停,慕归雨坐在车中,失魂落魄,看着手中的果与菜,竟恍若火炭,慌张地摆在座上,自己竟坐在地上。
马车不停晃动,慕归雨面上光影交错。她直勾勾地盯着鲜艳的果菜,忽然道:“放过我吧,我早不配吃了。”
-
东域。
自离东夷国都后,宁歆率三千精骑一路疾驰,抵挡数波夷兵骚扰。风餐露宿,提心吊胆,其苦楚自难言说,但这一次却是有希望、有盼头的拼命,宁歆虽感辛苦,劲头却分毫不减,只盼能早一刻赶到国土,与挚友相会。
如此日夜奔袭,终于要抵达国境。
消息一到,风临立刻点人,亲自率队前往边线接应。她早早便等在城外,时不时眺望远方,只盼挚友的身影快些出现在视野。
不知等了多久,前方终于奔来一兵:“报——宁将军到——”
随着她这一声喊,天边传来一阵马蹄声,尘土混着风拂来,风临凤眸锐望,撩袍下马,冲着骑兵之中的一个身影高声呼喊:“安愉!”
许久未见,宁歆不知多么想念这张面孔,一见到她神采飞扬呼喊自己姓名的模样,酸楚共喜悦一齐激动涌上来,宁歆快马加鞭,疾驰近前,跳下马来,朝着风临狂奔而去,风临亦迎上去,当着众人的面,二人重重将手握在一起,大笑着将对方拉入怀中,狠狠拥抱,竟连行礼也免去。
此刻没什么太女、将军,只一对久别的朋友。风临拍着她的肩膀道:“这一趟结实不少,都不敢认了,好威武啊。”
宁歆开怀大笑:“殿下,我这次可不是空手回来,您猜我带什么了?”拉着风临,朝身后一指:“我把那老夷王带回来了!”
风临随之而望,果然见东夷王在马背之上,其人捆得粽子一般,口中堵住,只以一双浊眼恨瞪。
诸臣为之惊讶,纷纷上前道:“此乃奇功也!”风临瞥了一眼,放声笑道:“这是你的第一仗,真是漂亮,虎豹就应当给它天地去闯荡,早不该拘束你了!”
宁歆十分不好意思,笑道:“千万别夸我了,这一仗能赢,全仰赖您以及白将军与众将士,我不过是从旁辅助。”
众人纷纷前来道贺,一派昂扬之气,风临甚为喜悦,拉着宁歆的手道:“既是胜仗,怎能不庆贺?快迎宁将军一众入城,为众将士接风洗尘!”
众人一路快马赶至昌州城,道两侧号鼓声震天,早有官兵列队迎接。当夜设宴款待,封赏有功之人,士兵们欢欣鼓舞,俱是尽兴。待宴罢,风临携着宁歆离去,早有人依着吩咐备好了沐浴之所,侍女为她们宽衣卸甲,置好酒水吃食,二人屏退旁人,在浴池之中泡着澡,放松地说着话,。
到了这时,风临终于问:“此番奔袭还顺利么?可有受伤?”
宁歆知她担心,正色道:“一切都好。不敢瞒殿下,出去打仗,小刮小碰有些,但大伤并没有。”
听闻没有内伤,风临稍作放心。宁歆问:“殿下呢?这段时日身子可好?旧伤尚好?”
“都好。”风临笑道,“你看孤之面貌,便知此言不假。”
宁歆见她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也跟着笑了。二人讲起这段时日之事,得知白青季独守,风临甚为担忧,当即细问起夷城地形、兵力,一番推算,发觉其并非险境,与发兵前所猜测的出入不大,这才稍稍放心,与宁歆定了回援事宜。
四周水雾氤氲,朦胧一片,宁歆泡着热水,甚是解乏,拿起池边酒壶斟了些酒,一口饮下,乐道:“痛快!这些日子可累死我了!”
她这幅样子,倒又有几分当年混不吝的模样,风临闻言而乐,垂眸望向水面,不知怎地,心中闷闷的。
宁歆觉察,问:“殿下怎么了?”
风临叹笑一声:“方才见你肆意模样,似乎又看到了从前的你,高兴,也有些难受。”
宁歆听着,慢慢坐直,担忧地瞧她。风临低声道:“欢庆的日子,孤不该讲这些……但今夜宴上看着那些将士,孤总抑不住地去想那些故去的部下……”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仰头道:“再过几月,便又要过年了。墨恒的面孔偶尔会在孤眼前闪过。回京后,孤暗中资助着她的家人,那段时候斗得险,孤生怕一步踏错付了性命,牵连身边人,不敢接来。如今孤已有了权力,局势也在变好,想来,是时候把她们接到华京照料了。”
话音渐落,水波微响,宁歆闻之沉默。这些年来面前之人有多煎熬,她最清楚不过。怕她再陷入悲痛之中,宁歆伸手轻拍风临肩膀,道:“殿下,无论如何,我们都在往好走。过去的事……无法挽回了,但未来的事总可以改变。别再苛责自己了。”
风临重重叹息一声,讲不出任何言语,世上最无可奈何之话,便是已然如此。她拿起酒杯,勉强一笑,与宁歆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难得相聚,风临自己伤怀,却不想使她心情也跟着低落,便改了面色,挂上微笑,云淡风轻地谈起别的事。二人讲起如今各处战势,各有见解,但都对北疆感到一丝奇怪。
“近来漠庭怎如此安分?”宁歆问,“咱们现在两处开战,他们不来使坏,着实不符常理。”
风临点头:“孤也正疑此事。”
宁歆凑过来,压低声音:“该不会憋着什么坏吧?不可不防啊。”风临凤眸微眯,道:“待明日去信秦老将军。”
也不知是不是领了兵的缘故,宁歆而今对军事颇感兴趣,句句话竟都不离军务,问了许多军中庶务处置之法。风临对此大感喜悦,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细细教导,宁歆对风临所说的话,句句都认真思索询问。
人有好学之心,则必有进益。风临欣然于挚友的变化,更感到宁歆渐渐从过去的阴郁消沉中走出来。风临你内心激动,道:“此次奔袭之效,足见其法为益。安愉,你于今后领兵,可有想法?”
宁歆正色,一双大眼被水雾浸得湿漉漉,朗声道:“愿闻其详!”
风临噙笑,拿起酒壶,宁歆立抬手将杯子凑近,风临为之斟酒,望着她道:“还记得我们曾说的话么?孤有一意,欲立一军,备以精兵骏马,专司奇袭,战场杀敌,如豹夜猎,直扼咽喉。如今是时候了。”
二人讲起如今各处战势,各有见解,但都对北疆感到一丝奇怪。
“近来漠庭怎如此安分?”宁歆问,“咱们现在两处开战,他们不来使坏,着实不符常理。”
风临点头:“孤也正疑此事。”
宁歆凑过来,压低声音:“该不会憋着什么坏吧?”
“不可不防啊。”
风临凤眸微眯,道:“待孤明日再去信秦老将军。”
话音刚落,二人忽听得一阵脚步近前,一人驻足门外,行礼说话,正是乐柏声音:“卑职斗胆打扰殿下与将军,南疆八百里加急来报,裴将军在征讨楠安边城时,与南陈军队交战,南陈下了战书。”
宁歆一惊,哗啦从池中站起,风临抬手止住,淡淡道:“早晚之事。”遂起身拿过丝袍,道:“走吧,将军,升帐议事。”
-
次日,风临清点兵力,令宁歆率精骑一万前去东夷,并令人赶制军旗,分别为一豹,一宁,赐旗于宁歆,明言下令,将这一队骑兵归于宁歆统管,设为豹营。
立旗开营,宁歆即是名副其实的将领,从此之后,她会成为国朝军事中一股新的力量。风临此行给她的命令有三,一援助白青季,二化改败降之地,三途中与看管乞勃延之队联络。宁歆领命,承诺必不负使命。
南疆情况,交战之始末,风临掌握不详尽,她去信京中,令魏冲择选将领,前去南线支援。
至于老东夷王,囚车游城,待三日之后,槛送京师受降。
宁歆担忧白青季,待傍晚骑兵装备好,便率队出城了。风临十分不舍,但挚友建功立业,绝无阻拦道理,唯嘱咐其保重自身,一路送至边线,方才挥手道别。
回到州府,风临闷闷不乐,晚膳之时也吃得不多。子徽仪知她们久别重逢,这两日全不打扰,待到此时方来寻她,与之宽慰。
风临起先还端持,后来坐着坐着,心绪低落,索性直接趴到子徽仪肩上,郁闷地蹭。
子徽仪轻声宽慰,手轻轻抚摸她的长发,一下一下安抚。她不言语,他便去提一些可期待的事,问:“东疆渐定,殿下打算何时归京?敌国之王来降是件大事,更是你的一大胜仗,打算如何办?”
风临思绪随着他声音而动,这般思索着,情绪稍转。
子徽仪见状,又聊了会儿旁的,待她眉头彻底松了,才开解道:“东夷主力尽在我朝边线,已被您击垮,其国内空虚,远军更回援无力,怎还能造出风浪?且白将军、宁将军皆是俊才,寻常杂兵怎是她们敌手?殿下尽可宽心。”
风临听罢,情绪总算落地,从他肩上爬起,浅浅笑道:“细细一想,果然是这道理。”
子徽仪莞尔一笑:“那便再吃点东西吧?”
“好。”
二人起身向外走去,她忽然转过来,在他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子徽仪整个人愣住,呆呆转头看过去,只见风临明眸微弯,启唇而笑,宛如蔷薇绽放,轻轻地说:“谢谢公子。”
-
夕霞西沉,日落草原,羊群聚集着被驱赶,留下一片片足迹。
在北域绿原上,白帐驻扎之处,有数百个打扮不同的人各自分队,聚集在最大的白帐外。马匹嘶鸣,他们互相审视,静得诡异。
一个男奴端着银器所盛的煮好的酒,战战兢兢地进了王帐。
王帐之中,油灯簇燃,几个妇人两列对坐,皆是打扮奢华,互相面色不善。中间设有一猛兽铁座,以金粉漆得锃亮。座上坐着个女子,三十左右模样,一张黑脸亦是十分不虞,捏着把手,与在座人互相打量。一妇压着怒道:“大祭之时,竟死了一个贵族,无论如何要给个交代!”
座上女子阴森道:“却不知如何给!”
在几位贵人座后,站着许多侍从,一位阴柔瘦削的女子亦站在其中,她肤色甚白,仿佛大病未愈,低着头,不声不响站在人群之中,朝着王座上的漠庭王幽幽地投去一眼。
油灯晃荡,扑朔灯光照亮她的面庞,是与漠庭全然不同的苍白郁美——正是闻人言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