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钟念走后, ...
-
钟念走后,小王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两天。第三天一早,章道一来送饭,听见被窝里小王爷嘟囔,让他去买些果子茶饼,他们去看梅太傅。
从京城回到家乡,梅太傅没有回祖屋,而是在城北溪云巷子里置办间院子,一住十多年。
小王爷先让章道一递拜帖,隔天带着礼物登门时,梅老正坐在巷子路口的樟树下同一伙老头杀棋局。
可能是年岁大了,他看见赵淳没有当年的厉色,嘀咕着只道他来的正好,孙子长大离开了,正愁今年腌咸菜无人可供指使去搬石头。赵淳在梅老家喝了一下午茶,听老人家念叨文章与余姚民风。临告辞前,梅老留他晚饭,话出口了想了想,又改成留小王爷住下。赵淳当下没说话,晚上回去躺在塌上心里不大舒服,半夜唤来章道一让他得空收拾行李退掉院子。于是,在余姚又住了一段时日后,宁王爷赵淳带着老仆章道一,背着包裹住进了梅宅。
梅老是真的上年纪了。
老年人觉少,老年人话多,老年人心软。
没了曾经朝堂上杀伐决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凌厉,溪云小巷里的梅老无事翻翻书,偶尔写写字,更多时候喜欢坐在院中的老松树下,对赵淳回忆过往。
他说当年夫妻恩爱,说曾经挚友情谊,偶尔也说说教过的学生。但他不提朝堂,不提功绩,从来不谈起赵家。
小王爷遵照皇帝二哥的吩咐来拜访梅太傅,可见完人之后该怎样他没主意。不知该去哪里,也不想再去哪里。于是,揣着愁思的赵淳便在余姚住下,从初秋住到深冬。冬日第一场大雪飘落的时候,一份来自京城的加急信将他匆忙唤回。
安王薨了。
小王爷的爹老皇帝一辈子有三个女人,三个女人又分别给他生了三个儿子。太后是诸皇子争储时期携手走过的糟糠,输了贵妃半辈子,虽然最后在活得够久这件事上赢过她,但能拿出来炫耀的除了儿子当了皇帝,也只剩活得够久了。贵妃是老皇帝登基次年巡视边疆带回的女人,她是守边大将的女儿,爱得炙热,恨得决绝,至死都忠于情。两个女人斗了半生,一个为名,一个为情,最后看似得偿所愿皆大欢喜,实则输得有多惨只怕午夜梦回时她们自己才知。
安王是贵妃的儿子,老皇帝的长子。曾经养在膝下万千疼爱,贵妃香消玉殒后又被丢去一边不闻不问的长子。
即便后来受冷落,即便曾经剑拔弩张,太子登基后还是赐封大皇子为安王,封地富庶,特准无需就藩,想在京城住多久住多久。已经算是厚待了,居然临了栽在一碗加了苹果糊的粥里,小王爷听说后只觉得荒唐。
重新修葺的宁王府原先是先帝重臣的宅子,高门深院,富丽堂皇。小王爷回京后几乎整日待在府中,不出门也不会客,没事就在花园湖边搬张圈椅坐着晒太阳,晒得暖意融融、心平气和他就会想,这样好的生活宅子的前主人有什么想不开的,傻乎乎去造反。看,命丢了不说,怎么好的太阳、这么舒服的宅府也白白拱手送给了别人。
冬至那天,赵淳去三清观陪他娘吃饺子。太妃麻将打得依然凶,放下筷子抹抹嘴扭头上牌桌:“你一天天没事别老往我这跑,知道我这是道观,不知道的,传出去还以为改行做勾栏了,没得别人以为你为的看什么人才跑的这么勤快。”
赵淳坐在灯下给太妃剥蜜橘:“头顶有神明,您别瞎说。”
“哼,神明悲悯世人,也悲悯恶人。”太妃丢出一张牌:“安王下葬了才喊你回来,大理寺拖到现在给不出合心的结案陈词,倒是要祈求神明告知,好好的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
赵淳愣了愣。他娘如今越来越肆无忌惮,都叫他有点儿害怕。
“毕竟是血亲。”
毕竟是血亲,即使国舅……他也是太后的亲兄弟,皇帝的亲舅舅。大理寺不容易啊。
“哼,还没糊涂就好。”
“总之没什么事你还是少来,少来我这里,也少去隔壁的大相国寺。神佛在心不在庙,庙里只有凡人,还未必是什么好人。”
这话戾气重,更说的莫名。
入夜大相国寺挂起灯笼,站在窗前遥望对面山中红光点点,算一算时辰赵淳也该走了。
夜里起寒风,长台阶外古松簌簌,两侧石灯台烛光绰绰。小厮盼儿举着灯笼在前,赵淳垂眼踩着晃动的光影拾级而下,下到山门,盼儿突然停下脚步,喝问阶下谁人,宁王殿下在此,为何不拜?
赵淳应声扫眼望去,牌楼旁候着一个人影,定睛细看,却是位熟人。
他着紫袍蟒带,负手立于石阶之上。
那人恭敬行了一礼,含笑道:“见过宁王殿下。”
赵淳微眯着眼,也笑了一声:“哦,袁公子。啊,不,应该称梅公子了。梅公子,许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