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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四十八归 触手可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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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那份饭也凉透了。
温子昭没有胃口,开着电视机,在客厅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她本来就看不进去什么,电视剧越演到后面,她的声音便关得越小,最后干脆直接静音,就任由画面在那儿无声播放。
一直到晚饭时间,带饭的人又过来了,她才慢慢站起,活动了下已经发麻的小腿。
这次她没再饿着肚子了。简单吃了一些充饥,然后关了电视,把饭盒残渣整理好后,回了楼上房间。
她想画画。
从小时候接触画画开始,她就已经把这件事当做了生活的一部分。心静的时候画,心乱的时候也画,好像这样就能够把每天的经历,都化作笔触记录下来。
她很少画人。但其实一开始,她画的最多的也是人。
读小学的时候,她还没离开小镇,跟父母住在离外婆家不远的地方,家里头望出去,是一条长长的小溪,白日里有很多小孩在那里玩耍,她没有玩伴,就自己坐着,边看边将他们画进画里。
周末的时候,她就去外婆家里住。那边的屋子望下去,是一颗高大的松树,炎热的夏天,树下会坐很多摇着扇子乘凉的人。她没有出门,还是坐在房间里,边看边想象着被树叶遮住的他们的脸会是什么样子。
她画了很多关于人的画,一张一张,叠起来足有一大本书那么厚,里面有外婆,有王姨,有爸爸,有妈妈,还有很多很多只见过面却叫不上名字的邻居。她一张也舍不得丢,全都好好地保存在抽屉里。
大概每个人小时候都会有种收集的癖好,不管是关于什么,只要是自己得来的,就总不愿意分享,只想偷偷藏起来,当作秘密一样。
她的画应该就是她的秘密吧。
温子昭一直这么认为。
所以后来失去这个“秘密”的时候,她才会那么地难受和痛苦。
离开小镇准备要搬去舅舅家的那天晚上,她仔细又小心地将那些画装进了纸箱底层,上面则压了她的娃娃、书本和文具。
越是珍贵的东西越是想深埋在底,可越是深埋在底的东西就越容易被人忽视。
在知道那些画被舅舅和舅妈当做无用的垃圾清理掉之后,她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像是失去了感觉。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质问,甚至异常平静地接受了那样的结果,好像那些东西本就该是随过去一同被清理掉般。
但当时间越久,感觉回归之后,痛苦又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白天的时候她不想和人说话,晚上的时候也会莫名流泪,有时提笔想画一画爸爸妈妈和外婆的样子,却总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明明他们都是曾那么亲近伴她左右的人,为何才离开短短一段日子,就从她的记忆里消失了呢?
害怕、恐惧、无力……太多的情绪交织而来,让她终于不得不放弃。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再画过画。
但如同时间能带来习惯一样,它也能抚平伤痛。当一切回归平静,当那年的暑假她再次回去外婆家后,曾经当做生活一部分的爱好才再度被她拾起。
只是如同破碎的玻璃无法抹去裂痕一样,她能够再画树、再画房子、再画一大片一大片的风景,但却怎么也没有办法,像过去那样轻松地画出人的模样了。
“啪嗒啪嗒——”
窗户上淅淅沥沥清脆的雨声,蓦地让温子昭从失神中抽身。
她这才看向手底下,本来好好的画纸被她胡乱涂着,根本瞧不出到底是什么。
她把笔放下,紧紧关着的窗户,已经氤氲上了雾气,雨下得不小,一粒粒地砸在玻璃上。
温子昭最近不怎么关注天气,白天也都在客厅里没太多观察外面,现在才知道原来天色阴了很久,这会儿终于没忍住灌下了大滴大滴的雨水。
她愣了愣,听着声音,很快推开椅子,起身就往门口去。
对面的屋门还紧闭着,底下的缝隙里也看不见光。楼下客厅的灯她刚刚上楼的时候关掉了,现在宅子里外皆黑,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梁知祁还没有回来。
前几天他不在这里,是因为要处理坂口的事。但现在按吴启的话来看,那些事应该都顺利解决了,所以今天中午他才会回来。可是现在呢?
温子昭抬起手表,时针早已经指向了“十”这个数字。
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受,压着胸口闷闷的,她退回了房间的书桌旁边,靠着椅子又呆呆地坐了一会儿。
但等待的时间终究难熬,好不容易撑过了一个小时,雨越下越大,楼下还是没有动静,温子昭实在坐不住了,捏了捏拳头,一把拿过手机跑下了楼。
她在客厅里逛了一圈,在角落储物的地方找到了一把雨伞,但她没有马上出门,而是先站到门口往对面望。
另一座宅子也是黑漆漆的,只有那么一两个房间远远看去还亮着灯。温子昭不敢贸然过去,而且去了也不一定能进门。于是就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终于见到有人打着伞从外经过。
那人看身形不是梁知祁,但温子昭还是喊了一声。雨下得太大,声音盖住了她的叫声,那人应该是听见了,不过虽然动作放慢,人还是一直往宅子里走。
温子昭见状赶紧加快脚步,撑着伞一路小跑过去。地上坑坑洼洼早就积满了雨水,她边借着微弱的光躲开,边继续出声叫住那个人。
最后那人终于停下来了,但温子昭因为跑得太急,脚一崴踩进了小水坑,直接溅得裤腿湿湿嗒嗒,而重心被脚卡得一不稳,人就难免歪了两下,旁边没有可以扶的地方,便只能眼睁睁地让自己一撒手坐了下去。
伞被扔在了一边,人直接就暴露在大雨里了,头发裤子全都黏在身上,看起来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被喊住的那个人显然也因为温子昭的阵仗下了一跳,赶忙过来两步,犹豫着喊:“温小姐?”
原来他就是今天在阿天走后帮忙给她送饭的人。
温子昭哭笑不得,也觉得实在羞窘,这一摔着实不在她的掌控之中。但她没有任由自己坐太久,应了一声后就撑着地站起来,所幸脚踝并没受伤,就是手心擦地蹭破了点皮。
“你没事吧?”
温子昭捡起伞,赶紧摇头:“没事没事。”
“哦。”他点点头,“叫我有事吗?”
刚才还挺有胆子问的,现在一摔,感觉胆子都摔出去大半。温子昭轻轻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说道:“我是想问问你,你知道梁知祁现在在哪里吗?”
“梁哥?”那人答,“梁哥不是应该回去了吗?”
“回去?”温子昭一时没分辨清,“回哪里?”
“就你住的那宅子啊。”他不解,“不然梁哥还能睡哪儿?”
“……”
可她刚刚出来的时候明明还没碰见他啊?难道是这一晃眼的功夫错过了吗?
温子昭不太确定,但又隐隐觉得有这种可能,于是没再多问,对他点了点头道谢之后就立马回身原路返回。
身上都已经被淋湿了,温子昭也就不再像刚刚那么小心翼翼了,动作一经放松,回去的速度就变得快起来了。伞捏在手心里,随着她跑起来一晃一晃。
宅子里的灯亮起了。
温子昭还没跑上台阶,远远就看见里面亮了,她心一跳,三两步上去,临到门口把伞收起,雨水还没甩干,便见眼前关着的门一下被人拉开,带出一阵凉凉的风。
她冷得一抖。
梁知祁是三分钟前回来的。
时间很晚了,宅子里也没亮灯,一步步靠近大门的时候,他边收伞,边想着的是那女人应该已经睡了,所以下意识就放轻了动作。
钥匙他掏得很慢,左手还在黑暗里摩挲,却在碰到缝隙的一瞬间微怔了下,动作停止,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门竟然是开着的。
可他离开时分明带上了门。
而现在门没关,便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她出去了,二是有人进来了。
梁知祁一时不知道自己脑中最先浮现的是哪个念头,只知道当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把推开门进了屋子直奔二楼。黑漆漆的客厅他也没有开灯,就凭着外头的那一点光一路直上。
她的房门是开着的,人并不在。
从她来到这里之后,会活动的地方除了自己的房间就只有客厅,梁知祁根本什么地方都不用再去看,就已经能猜出——她现在不在这里了。
这个结论很快在脑中成形,但真正浮现时他早就返身回了楼下。空荡的客厅里他凝神站了一会儿,想起的是下午她询问他时的表情和猜出真相后的神色。
客户吗?
那个男人确实是客户。
有妻有女,却迷恋毒品,一星期回不了一次家,天天住在黎庄,维持生活的钱都挥洒在了作乐上。
她原来没想到吗?在被威胁、被带走、被拧断手臂之后,还认为他是什么好人,亦或觉得他的生活也像她一样干净纯粹吗?
梁知祁不可抑制地想笑。
但末了却连半点讽刺的意思都表达不出。他静静站着,忽然又想起了她伸手握住他手腕时的那个眼神。
清澈、坚定,带着若有似无的信任。
梁知祁的心猛然一动。
那个眼神只闪过短短一秒,可胸腔仿佛有什么在敲打,像是有所感应一般,短促地颤动过后,他伸手打开了门。
触手可及的距离,一圈光晕似被雨水划开,看不真切。
而她,正静静地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