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归何处》草木何求折

60、第 60 章 “十几年了

　　李漫浩没想跟王成掰扯什么社会道德与法律法规，只反问了这一句，在王成终于重新怯懦冷静下来之后，淡淡地解释道：“我们没有随便挖，现在是在征求你的同意。刚刚我说得可能不够细致，给您解释一下。”
　　“我们警方手头有件已经结案的案子，是关于前段时间有个四人团伙偷盗骨灰贩卖配阴婚的，这个判决前不久下来了，你去网——报纸上都能看到。他们中的两人身上背着命案，杀得人……就是张山。”
　　王成身体一僵。
　　李漫浩接着道：“虽然证据齐全也已经把他们送进监狱了，但是我们身为警方，最好还是要找到张山的埋藏地点。我们现在推测的结果……他很有可能和您女儿王菲泠埋在一起。调查如果要继续的话，需要直系亲属同意才能开棺，所以会来找你。”
　　“那……那个畜生？！”王成的身体不可控制的哆嗦起来，随后犯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他妈的！他怎么有脸跟我女儿在同一个地方的？！我的菲菲死之前被他强|奸过，自杀的时候说心脏疼、浑身疼、喘不上气，哭着喝得农药，他——”
　　一句话没说完，王成捂着嘴，大声地干呕起来。

　　中午的饭只是一碗稀不楞登的面条，自己身体的需要还满足不了，根本没什么能吐出来的。
　　李漫浩递了包湿巾给他：“您擦擦。因为和您相关，这个案子有进展的话我们也会通知您。”
　　又给他拿了瓶没拆封过的矿泉水，李漫浩放轻声音，说出了让王成彻底放下那丝执拗的一句话。
　　“现在进展最关键的一步——在您手里。”

　　回市局的路上，王城坐在了李漫浩后面的那辆车上。
　　李漫浩在前头带着路，心无旁骛地开着车，在副驾驶的顾婧第五次偷瞄她被她发现的时候，终于出声问道：“怎么了？”
　　顾婧犹豫两秒：“李队……”
　　李漫浩了然，以为她要说自己今天的话太过火了，刚准备解释“自己有数”，就听到顾婧说道：“以后您说之前知会我一声，我去拿执法记录仪，还能避避这些话，省得您吃处分。”
　　李漫浩：“……”
　　她突然笑了一下，原本藏了些愤怒的内心松开了那根紧绷的弦：“又不是第一次说，我知道分寸的。我还以为你要提醒我注意影响呢。”
　　“我有啥好提醒的。”顾婧藏不住事儿，说出来后就轻松多了，语气也轻松不少，“您的意思我明白的，尤其……我昨天刚见过郭莲。”

　　车内安静下来。
　　路程过半，李漫浩才打破了寂静：“不过我今天确实做得不对，都工作这么多年了，听到王成那句话后还是没绷住，带了主观情绪去办案，回去要是因为言语不当有处罚的话我会认得。”
　　沉默许久的许丘也小声嘀咕了两句：“警察又不是圣人，我们在工作时已经尽量把自己摘出去了，不管是受害者还是犯罪嫌疑人都一视同仁尽心尽力。但有时候收不住情绪……也不是我们能避免的。”
　　“我也不是单纯的在为受害者方面抱不平。”李漫浩的声音清清冷冷，“可怜与不幸是相伴的。王菲泠一个先天性心脏病患者，需要的治疗与手术费用远不是王成能承担的，他为了自己孩子走了这条路，你就算现在去问他后不后悔，十有八九得到的还是否定答案。王菲泠不可怜么？可怜。她什么都不知道，父母离婚的早，跟着男方后不知道自己爸爸为了自己做了多少，每天都是吃药吃药，自己父亲偶尔回来一次，能得到的陪伴少之又少。她需要同情么？需要。她不知道王成干得是这种‘工作’，身体也不好，本来活着就有很大的风险性了，还遭受到了骇人的侮辱，最后痛苦自杀。但你去问问王莹、去问问丢失孩子的家庭、去问问……孙时憾，她们绝对不会同情。”
　　李漫浩顿了顿：“我气的，是王成即使已经接受过监狱这么多年的劳改，还觉得王菲泠的离世是他的报应，而不是自己从一开始就根本不该走犯罪这条路。”

　　“他当初自首，只是因为自己太过懦弱，想杀又不敢杀了害死自己女儿的张山，就想着自己主动供出他的名字，好让张山能够遭受牢狱之灾。”
　　“十几年了，到现在为止……他也没有对他伤害过的人有任何的悔意和歉意。”

　　李漫浩本来是要跟队去藏悲山的，但在出发前接到了一条陶南的信息，让她愣了一下，随后迅速地安排人手跟她去处理陶南的事情，让谭治川带着顾婧许丘他们去了藏悲公墓。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阴沉沉的。
　　到陶南居住的楼栋底下的时候，消防人员已经充好了大型气垫，医护人员也打开了救护车的后车厢随时待命。半个小区的人都熙熙攘攘地围在了下面，抬头看着五楼某户窗外空调外机上蹲着哭泣的女人。
　　陶南刚刚给李漫浩发了条感谢她昨天开导自己的话，但是自己跟老公说过后大吵一下，他要跟自己闹离婚，自己不想离，哭到现在，真的活不下去了。
　　小周招呼着在楼下拉了警戒线，把靠得太近的一圈人赶到了后面：“都往后退退！太危险了！离气垫远点儿！欸，那位抱小孩儿的阿姨，别带孩子在这儿看了！”

　　好不容易把人都向后赶了段距离，李漫浩盯着不断举起手机拍照的人群，眉头都拧到了一起，声音也冷了下来：“都别聚在一起了！保持距离，向后退！”
　　雨越下越大，看热闹的人却不减反增。
　　人群吵闹，李漫浩眼神扫过时后退几步，一会儿不注意又趴在了警戒线上，对着楼顶咔咔拍照。
　　正头大着，人群的末尾突然传来一阵低呼，前面的人纷纷扭头向后看，过了片刻，刚才劝都劝不走的人哗啦啦全部散开，围着后面不知道拍什么去了。

　　李漫浩好似感应到了什么，有一瞬间的失神，也掀起眼皮看了眼。
　　所有人中最显眼的那个人也感受到了李漫浩的目光，抬起头，冲她笑了下，用口型远远地说了一句：“姐姐，你快去忙。”

　　陶南所在的小区很偏，但和同样偏僻的影视城意外的很近，走路五分钟就能到的那种。她家又刚好是在小区的最外围，和马路也就隔了一条绿化带的距离，更方便看到扎堆拍戏的演员明星了。
　　现在不是过去见商澍酒的时机，李漫浩没有犹豫，转身进了小区楼。

　　小区一层双户，没有电梯，陶南家门大开着，担心的丈夫、哭闹的孩子、不断叹气的公公婆婆、快晕过去的亲生父母都聚集在一起，就连对面的邻居也开了门，跟大家一起苦口婆心地劝导着。
　　李漫浩上了楼，一眼就看到了最里头的阳台外蹲着的女人。
　　她轻声示意所有人都往后退退，别刺激到陶南，自己也保持在一个让她相对感到没有威胁的距离，放低了声音，叫了一声她的名字：“陶南。”

　　浮肿又憔悴的女人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她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后猝然回头，一看到李漫浩，一直沉默不语只是哭的陶南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小时内的第一句话：“警官……”

　　消防人员见她终于肯开口了，立刻觉得把人救回来的几率大了许多，悄悄对李漫浩说让她安抚住她的情绪，他们配合着从隔壁住户的阳台绕下来去控制住她。
　　李漫浩略微点了点头，走上前了一小步，声音轻柔，明知故问地拖延时间道：“昨天我们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又改变主意了？”
　　陶南抹了把眼泪：“我真的活不下去了……郭顺要跟我离婚……”
　　被提到名字的丈夫像是被打开了什么愤怒开关，刚刚还担忧的目光蕴杂着气愤，恨铁不成钢地道：“我想跟你离婚？我只想跟你好好过日子！陶南，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东西根本信不得？！我是不是说过好多次！！你上次被骗就没吃到教训吗？！”
　　上次？
　　李漫浩皱了下眉，没有接腔，只是拦了一下还想上前刺激陶南的郭顺，自己又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你听我说，昨天你报案后我已经分拨人手去调查了，过段时间就会出结果，你如果现在想不开的话，到时候钱要是追回来了，可是你却看不到，再怎么后悔也晚了，不是么？”

　　李漫浩每说一句话，都会轻微挪动下步子。

　　“你丈夫也不是非要跟你离婚的，你听他的意思，只是对你这次被骗太生气了而已。你改正错误、并且活着，就能和他好好谈谈这件事，也不一定非要离婚，对不对？”
　　“再退一万步来说，只是离婚而已，就算是单身一个人也一样可以过得很好。你的店面还在，这几十万迟早会赚到的，到时候等你还完债，一个人生活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你现在因为被骗难受、想死，你想带着所有债务一了百了。但是你想想，这只是五十万，连你们现在这套房子的价值都没有，你的命还没一套房子值钱么？你死了，你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你的孩子亲眼看着妈妈跳楼，他们以后睡觉会不会无数次梦到这一幕？”
　　“说句不好听的，你死了，但是你丈夫还年轻着，有房子有车子，虽然没钱，但再过几年攒一攒，等’前妻自杀了‘这道伤疤慢慢在心里淡去、往日那些回忆也慢慢模糊不清，他肯定还会再娶一任妻子。那到时候……你的孩子呢？他们会不会被欺负排挤？能不能吃饱饭？还能得到家长的关心和爱护吗？”

　　李漫浩在陶南面前站定，缓缓伸出手掌，声音温和：“下来，好好和丈夫说这件事，好不好？”

　　陶南泣不成声地伸手，死死攥住了李漫浩的手掌，尝试着从空调外机上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蹲了太久腿部发麻早就失去了知觉的陶南脚下一滑，一个踉跄，从空调外机上直接滑了下去！
　　霎时间，刺耳的尖叫声从李漫浩的身后和楼下一齐传来，就连陶南也没反应过来，落下去的瞬间一声惨叫！

　　“李队——！”
　　“别松手！”
　　李漫浩死死地握着陶南的手，另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发力想把她拉上来。
　　她刚刚只觉得眼前一花，胳膊上重物的垂坠感险些把手臂拽脱臼，连个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看到陶南滑了下去。
　　李漫浩大半个身子都被带了出去，身后的人慌忙上前帮忙，隔壁待命淋了个透的消防员也从阳台跳了出来，荡到了陶南掉落的高度，给她扣上了安全绳。

　　一行人慌慌张张的，手忙脚乱把两人都拉了上来，过了好半天，心脏还是止不住的狂跳。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陶南脸色煞白，浑身发着抖。
　　郭顺被吓得直接哭了出来，紧紧地抱着陶南：“别做傻事了……我不是真的想跟你离婚的，明天我就去联系人把老家的商铺卖了还债，钱我们肯定能还清，你也答应我，以后别再信网上这种投资了，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