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归何处》草木何求折

61、第 61 章 一个小小的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上来了，让陶南躺到了担架上，在一群人的陪同下哗啦啦下了楼。
　　李漫浩下着楼，揉着小臂，走到了刚刚在窗外接到陶南的消防员身边：“辛苦了。”
　　“应该做的。”消防员是个年轻小伙子，看上去比许丘还小几岁，他看着揉胳膊的李漫浩，有些担心地问了一嘴，“刚她突然掉下去冲击力大，你的手臂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李漫浩正要回话，兜里的手机催命似地响了起来。她歉意地点了点头，上一边接电话去了。

　　李漫浩看了眼来电显示，轻呼出一口气，微微抖动着手臂接通了电话：“有进展了？”
　　“对！”顾婧的声音被大风刮的支离破碎的，大雨砸落在地上的声音透过电话清晰地传了过来，有些闹耳。
　　她用力抹了一把被雨水浇得凉透的脸，也不管自己雨衣帽子掉多久了，冲着电话大声吼道：“这边有重大发现，卫诺的骨灰罐也在王菲泠的墓地里头找着了！电话里头说不明白！得等会儿给您细说！她的案子咱们可能得重查了！”
　　李漫浩愣了一下，招呼同事进行收尾工作后，自己也没什么时间去看手臂了，迅速打火挂挡，车子像风一般刮入了车流中。

　　藏悲公墓。
　　李漫浩赶过来时，王菲泠的墓地已经被搜寻得差不多了，同事已经扯好了警戒线，准备等李队来看过说没问题后就把墓地重新恢复成原样。
　　一路泥泞，李漫浩穿着无济于事的雨衣，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走到警方临时用油布棚遮起来的墓地时，半条裤腿儿都湿透了。
　　只要碰上下雨天，就总是感觉山里的天要黑的早一些。
　　顾婧举着手电筒，蹲在墓地旁帮跳进去的李漫浩打着光：“李队，里头应该没东西了。这雨下得太大太突然，刚挖开就被浇了个透，撑布都来不及撑，痕检科说里面即使还有什么生物信息也可能要被冲没了，但那些遗物已经搜集起来装证物袋里被谭副送回去给魏科长了。”
　　“成，回头我再找老魏。”
　　被挖开的坑洞不算小，甚至比起其他的单人墓地要更深更大一些，李漫浩跳进去后还能来回走动几步。她半跪在泥土上，举着手机上的手电仔细地查看着里面的一切，和刚刚拍下来的现场照片作着对比。
　　这块墓地所占得面积不小，即使放了三个人的骨灰罐还有许多其他空地，而那些空地上零零散散地摆放着湿漉漉的小女生的遗物：一个只有手掌大的脏兮兮的毛绒玩具、几个粉嫩嫩的发卡首饰、还有……一本名为《人间草木》的书、和一个日记本。
　　书是汪曾祺的散文集，李漫浩看着照片里放那本书的位置，找到对应的地点后，扒开了部分泥土，用手指按压了几下——被淋湿的土块本应该是很松软的，可手下的触感却带着金属的冰冷和锋利。
　　一直在旁边的顾婧看到李漫浩从地下拽出来一把水果刀后眼睛都瞪大了：“这——”
　　李漫浩皱着眉，问许丘要了工具，又向下挖了一会儿。
　　水果刀、小号热水袋、一盒空掉的阿司匹林……鸡零狗碎的总计十六件物品，横跨生活用品到药品，从表面上看根本没什么联系，就像是下葬的人把不知是张山还是卫诺生前用过的东西顺手埋了进去而已。
　　顾婧装着证物袋，看着又突然多出来的线索们倒吸了口凉气：“李队，这下面怎么还有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
　　“我有一个猜测……回去得查一下卫诺那件案子的卷宗应该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确定下面没东西了，李漫浩才跳了出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先回市局换身衣服，现在特殊时期，身体可不能垮掉。”

　　商澍酒耐心地给围观的群众签完名，才和大家挥了挥手，转身上了停在路边接她的保姆车上。
　　今天本来要外出取景的，商澍酒等戏等了半天，好不容易她师妹这个女主角过完这一条大家可以出发了，结果她自己突然向导演请了半个小时的假，满怀歉意地给剧组所有人员鞠了一躬，着急忙慌地跑了出来，来到了这个小区。
　　助理还奇怪着商姐怎么突然让停车谁也不让跟的自己去了那个小区，但也不敢问。
　　商澍酒除了和乔红能说笑显地更加亲近一些，对谁的态度永远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不会因为咖位大小就对别人冷热不一，也不会因为别人是圈里更有名的前辈就上赶着贴上去。她平时给人的感觉是很温和无害，但那种温和，总是隔着一段跨不过去也不敢跨过去的距离。不说话的时候更是如此，商澍酒某些时候面无表情发呆想事情时的气场就像是深山中的潭水，还没靠近就被一阵直窜脊背的凉气儿冻得说不出话。
　　褪去了工作时敬业和善的小女子人设，她还是那个不好与人相处的当红影后顶级流量。
　　开车的助理等到另一个助理买完东西回来，又过了几分钟也没见商澍酒说要去哪儿，犹犹豫豫地开口问道：“商姐，我们不回片场吗？”
　　正在手机上敲敲打打的商澍酒抬起了头：“啊抱歉，忘了跟你说了。回去吧，红姐和师妹还在剧组呢。”
　　副驾驶的助理扭头，递过来了刚才被打发去买的甜点：“商姐，你说得奶香味儿的没有了，我就把剩下的味道都买了一遍。”
　　“没了？”商澍酒接过了袋子，满满一大袋的盒子五颜六色的，就是没有最简朴的白色，“没事。回剧组分了，麻烦他们等我了。”
　　说完，商澍酒又低下了头，编辑着刚才那条没给叶澄江发出去的微信。

　　【谢了，我欠你个人情】
　　【我也是刚好看见你女朋友被堵，顺手的事儿。哦对了，跟着他们的人说他们已经摸到你让人埋卫诺的地方了，一个小小的单间住了三个人，确实挺挤的，这下不知道他们能顺藤摸瓜查到哪儿了】
　　【我的错，本来想慢慢放线索给她的，没想到他们行动能力这么强。没关系，周日杀完青我再待几天就该跟小阿姨一起回去了。这边的事情都办完了，短期内应该不会回来了】
　　【老大又要回国接你？啧，行吧，老大从小到大都只偏心你的。那你女朋友怎么办？】
　　【。】

　　商澍酒回了个句号，关掉了手机，把手臂挡在了闭着的眼睛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要是知道怎么办就好了。
　　如果可以，她当然想把人带回集团好好养着。

　　其实决定做演员前她就已经在国内待了将近三年的时间，当时她的主要任务是为了处理掉私吞集团资源不够还要叛变的人。
　　十一年前集团曾派了人跟着叛逃的人，刚到国内，就被那些人发现并耍心机地推出去做了他们走私武器的挡箭牌，逼得那个人还没开始调查就只好回德国避风头。迫不得已，才由从没在他们面前露过面的商澍酒来处理这件事情。
　　那批人的数量着实不少，再加上从集团运送出去的大量资金和枪支弹药，竟然也组建起来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势力，在怀哲和烟斩这一大片区域内当了个地头蛇。即使凭借她的手段，也花了两年的时间收集完毕信息布好局，又用了一年才把那些人修整得差不多……可还是逃出去了五个。
　　那几个人不出意外全是在集团干得久的“老人”，知道怎样才能像水珠一样毫不起眼地融入海洋。
　　商澍酒的工作，就是从人群的海洋里，将他们一个个地揪出来、解决掉。

　　早在六个月前，把当年逃走的最后一个人——成漾，送进监狱后，她的工作就已经结束了。
　　小阿姨打过一次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去，被她用“自己最近碰到爱情了先不回家了”的直白理由挡回去了。小阿姨也没坚持，让她什么时候玩儿够了再回去，反正集团最近确实清闲，都是下面的人小打小闹，放着不管就行。
　　已经拖了大半年，拖到小阿姨都该来国内待一段时间了，再这么拖下去商澍酒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干脆跟小阿姨打电话说走得时候和她一起。

　　国内的事情都已经被安排得井井有条，可唯独李漫浩那边……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怀哲柏林两头飞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可商澍酒不想把时间都花费在路上，她不想谈什么异国恋，她想要的……是日日夜夜的相伴。

　　会议室里，白板前围坐的同事们面容严肃地盯着上面被列举出来的信息。
　　李漫浩找到的那些线索的数量很微妙，十六这个数字让她有种在哪里见过的熟悉感，她合理怀疑那些东西就是和卫诺害死的人物相关的。
　　卫诺的卷宗被调了出来，她生前所虐待致死的十六位老人，全部和挖出来的那些日用品一一对应上了：被匕首扎到动脉部位失血而死的、在浴室里被滚烫的开水烫死的、心梗没有及时喂药急症离世的……
　　李漫浩冷冷地翻阅着卷宗上更为详细的记录，眉目间的凉意让坐她身边的同事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
　　顾婧皱着眉头看许丘写完最后一个字，指了指白板上的“张山”和“卫诺”两个除了在同一个地方发现之外没有任何联系的名字，说出了自己的疑问：“他们两个……得多大缘分才能被凶手选在同一个地方埋掉啊？”
　　“可能不是缘分。”李漫浩整理好卷宗，抬头看了眼白板，“这种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概率直接被我们排除掉也没问题，他们两个之间绝对存在某些隐秘的关系还没被我们发现。或许……联系起他们二人的桥梁就是背后杀害卫诺的凶手。”
　　她顿了顿：“而且那个人选择了这么有标识性的地点……应该是了解过王菲泠的有关信息的。”
　　顾婧：“我们排查出来的关于王菲泠的消息很单一，因为身体原因她连学都没上过，平时就是家、医院两点一线的生活。唯一一点非常有嫌疑的信息——就是她父亲王成。”
　　许丘：“有没有可能是王成拐卖过又逃出来的人想对他实行报复，才去打听他女儿的情况的？”
　　谭治川点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是王成好得也跟着张山干过不短的一段时间，拐卖过的人口数量太大范围太广，根本没法儿排查。”
　　顾婧唏嘘道：“查印屏那件案子的时候我们就差把青雨巷的地砖掀起来了，也没找到失踪的卫诺到底去哪儿了，没想在再见面她就剩这一个罐子的大小了。”
　　李漫浩顺着她的话做了个总结：“这件事告诉我们不要想着逃避警察的追捕和法律责任，可能你躲过进监狱躲不过阎王呢。”
　　顾婧哗哗鼓掌：“李队说得好，等写结案报告的时候我写进去，到时候再让宣教在微博上多多宣传。”
　　“行。”李漫浩笑了一下，“等把她的案子结了一定给你足够的时间写。”

　　被这么一搅和，会议室沉闷严肃的气氛也缓和不少，众人压力没那么大后脑子才活跃起来，纷纷讨论猜测着存在的可能。
　　李漫浩听着大家的建议，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

　　卫诺的案子需要重新审查，但是按照他们查到的信息，基本可以确定她本人已经死亡，和案情相关的唯一人物只剩下了一抔灰。
　　卫诺活了三十多年，死在她手上的人命有十几条，她从中得到的利益也不是个小数额。可她死后，除了能查到的和她有不正当关系并且已经死亡的印屏之外，连一个慰问的亲人朋友都没有。
　　她三十年来的人际关系网仿佛只和那些她待过的家庭中有妇之夫的男人挂了钩。
　　没人在意她是否失踪，也没人在意她失踪了多久，她所做过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让她的墓前连朵鲜花都不配收到，卫诺是真的做到了死亡后就等于立刻被抹灭掉了所有存在过于世上的痕迹。
　　她究竟是怎么从青雨巷消失的，死亡前究竟经历了什么，这些需要排查的大方向根本无从下手。

　　李漫浩掏出烟盒，刚要点燃一根烟，突然就想到了什么。
　　不对，还有一个突破口。
　　她抬起眼睛的瞬间，和刚好想到了同一个地方的谭治川对视了几秒。
　　“联系收押张氏兄弟的监狱方面，把他们借调出来重新审问。”
　　既然之前讯问他俩埋藏张山地点的他们就撒了谎，那么是不是就说明……他们还隐瞒过其他不想让警方知道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