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归何处》草木何求折

58、第 58 章 “刚开始真

　　转眼入了秋，天气转凉，顾婧和许丘回医院复查的频率也渐渐减少，直到市局门前的那棵树的叶子只剩下寥寥数片坚守在枝干上，两人身上的伤才算是彻底的好透了。
　　商澍酒接得剧本还是在怀哲本地的影视城拍摄，戏份虽然不多，但是大部分出境都必须和主角或者其他配角在一起，分镜很零散，没法儿集中。因此从短袖到长袖，前后拍摄时间被无限拉长。李漫浩最近在受理一件走私人口拐卖案，还要分散精力给依旧在摸查张卫二人埋藏地点的排查小组，在市局里忙到恨不能去学个分身术，就连每天做梦都是在加班。
　　仔细算算，两人得有将近两个月没见过面了。

　　【天凉了，你记得及时添衣物多喝温水，口罩戴好。最近忙，没怎么去看你，等你杀青的时候我去接你】
　　刚把微信发出去，一条消息立刻回到了手机里，还没来得及看，李漫浩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她把私人手机收了起来，抬起头，淡声说了句“进”，就看到顾婧面色为难地探头进来：“李队，有人来报警说自己被骗钱了，我们跟她解释了挺多，说现在这种网络诈骗很难追回自己的资金，而且距离她被骗过去起码一周了，时间太长，只能试着找找。但她不太接受，现在在楼下闹呢，说要找管事的人出来，不然她就……死在这儿。”
　　董枫最近为了那起走私人口的案件要和国外当地警察取得联系，所需要的手续和上级签字同意的文件都得层层审批，每天也是忙得团团转。今天好不容易轮到他休息又得去外地开会，整个市局的主心骨就落在了李漫浩身上。
　　顾婧见那女人闹得厉害，自己和同事又不能动手赶人出去，不然明天热搜词条就又是他们警局办事态度嚣张不予受理要被网友“家访”了，没办法，只好上楼找到了李漫浩。
　　李漫浩皱了下眉，合上笔盖儿后站了起来：“没事儿，你去忙吧，顺道问一下排查小组调查统计公墓埋葬信息的情况怎么样了，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儿。”
　　顾婧应了一声，转身找到了跑外勤的小周的电话打了过去。
　　还没完全下到一楼，女人特有的尖锐刺耳的哭嚎声就震到了李漫浩的耳膜。

　　“五十万啊！那可是五十万啊！！老天爷，那是我们全家所有的存款了啊……我还有两个孩子等着交上学的钱，还有房贷没还，当初开店的时候到处借得债现在也还不上了……好不容易有点积蓄，全被骗进去了！！呜呜呜我老公要是知道了要跟我离婚怎么办，我也不敢告诉我爸妈，他们身体不好，知道了非气死不可……我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一定给我找回来我的钱行不行，求求你们了……”
　　“对了！拉我进骗局的那个人我知道她长什么样！这样是不是好找一点？！我能说出来她什么样子……天煞的贱人！我把她当朋友看，她就这么骗我！！”
　　“你们怎么能找不回来呢？！你们不是警察吗！就这么当人民公仆的吗？！你别拉我！别碰我！拿钱不办事的官老爷欺负百姓了！你们要是找不回来我就撞死在这儿！哎呦我的命苦啊……我不活了！被骗这么多钱我还活个什么劲儿啊……”

　　李漫浩静悄悄地站在一楼大厅里看女人撒泼，眼神淡淡的，没有任何轻视的意思，也没有过多的同情。
　　她听过太多哭声和咒骂了。

　　印象中第一次遭受到受害者家属的撕打和辱骂，还是刚入行第一年跟着董局去捞因为没有安全措施在河里游泳不幸溺水身亡的几个初中生的尸体。
　　那几个小男生中考完三五成群地约着要去河边烧烤，好好放松放松。大夏天的夜晚本就闷热，几个人吃着吃着都燥热起来，他们喝了点儿酒，加上又自认为水性不错，一上头，衣服一脱，就要去比赛看谁先游到河对岸。
　　七个朝气蓬勃过完暑假就能够升上高中、再等三年就会有一个可能会有困难但同时又有无限潜力的未来的准高中生，在游到河中央时因为其中一个体力不支腿部抽筋，其余人去拉一把的时候连着被带了下去，全部身亡。
　　巡查的警察在发现河中有人溺水时立刻就做好了应对措施，迅速联系消防和救护车之后穿好救生衣冲了下去……但还是晚了一步。
　　来认领尸体的家长一个比一个哭得都要悲痛，有几位母亲甚至因为接受不了晕了过去，还有几位疯狂打骂陪同在旁的民警，质问他们河流这么危险为什么不做防护措施，为什么没有沿着河边拉网，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后立刻救上来。
　　李漫浩去拉拿着小刀乱挥的家属时伤到了额头，缝了两针，当时就把林迩气得飞到怀哲要找人弄这些不讲理的玩意儿，还是被李澈昀和李漫浩给及时拉住了。
　　撕扯、尖声谩骂、质问死得怎么不是你、找人堵在市局门口拉横幅、联系媒体记者抹黑巡查的那个警察，言辞的恶毒程度深到仿佛这样就可以让逝去的生命重新回来。

　　之后时间久了，更难听的也不是没有听过。比起那些想用话语将人生生扒皮抽筋的人，这个三十出头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女人已经算是文明很多了。

　　李漫浩示意手足无措的男同事们都去忙自己的工作，自己等女人哭够了，没力气在地上扑腾打滚声音小下来了，才上前一步，蹲了下来，递了一杯温水给她，说道：“你好，先起来可以么？我是刑事侦查支队的队长李漫浩，我们局长今天有个外地会议要开，不在局里，你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说。”
　　女人止了止哭腔，眼泡红肿，满脸都是被眼泪冲刷掉残留下来的化妆品，散落下来的长发发丝凌乱。她刚嚎了半天，嗓子眼儿里干得冒烟，这下看到一个气质清冷感觉不太好惹的人端了杯水给自己，也不太敢接，小声地嗫喏两句：“谢，谢谢……我不喝了。”
　　“润润喉咙吧，不然明天该哑了。”李漫浩把一次性纸杯放在了女人的手里，顺手扶了想从地上站起来的她一把，“咱们去调解室说，好么？”
　　李漫浩又陪着她坐了片刻，等女人冷静下来，才开口问道：“您怎么称呼？”
　　女人擦干了眼泪，喝了小口水：“……陶南。”
　　李漫浩点点头，又问道：“您说的被骗具体是怎么回事？”
　　陶南眼眶一红，声音哽咽起来：“我、我是做小本生意的。当年为了开店我到处跟亲戚借钱，好不容易凑了二十万加盟了一个店，我想着就好好干，结果、结果这几年确实赚了点钱……我也钻钱眼里了。前两周有个客户说要给我推荐个高收益的生意，让我、让我往一个网站里投钱……”
　　李漫浩听到这里，心下已经清楚的明明白白了。
　　“刚开始真的赚钱的！基本上都是投一千赚五百这种收益！”陶南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可是后来、后来钱越来越多，我就想着先拿信用卡刷上，结果信用卡也爆了，我就去网贷了，我也没想到信用那么好能贷到那么多钱啊……投到五十万的时候说可以领一百万，但是还需要三万的手续费。我实在没钱了，就又找了亲戚借……”
　　“您先别急，我已经了解了。”李漫浩轻叩了一下桌面，“我给您说一下情况，立案肯定是会立案的，我们也会努力去找。网络诈骗和偷盗抢劫这种事遇到的人不少，找回来的有，但只是足够幸运的一少部分。诈骗时不法分子搭建的网站许多都不是在国内搭建的，想要依靠技术定位寻找很困难。而且就算找到了骗你的人，都过了这么久了，你的钱也被他们洗了一遍不知道流哪儿去了，从各个方面来说想要追回是真的很困难，不是我们不办事。您能理解么？”
　　“可是我的钱才被骗不到两周！”陶南着急的嗓门都不自觉大了起来。
　　“我知道。五十万不是个小数额，尤其是您的家庭还有孩子要养活，生活的经济压力不算小，我都明白。”李漫浩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因为陶南无法说服而有一丝不耐烦，“但是两周的时间真的不短了，现在骗子的分工很精细，诈骗集团内部产业链完善，五十万到他们手上立刻就会被转出去洗干净，找不回来是囿于技术所限，希望您可以谅解。”
　　李漫浩顿了顿，声音都轻了下来：“您还很年轻，即使现在有压力条件艰苦一段时间，也总会慢慢重新撑起这个家的。只要还有一丝机会，就不要放弃，总结教训后站起来往前走就好。人如果死了……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生死别离的痛苦、再不能相见的遗憾，活着的人即使把你埋在了心里，也毕竟是阴阳相隔，其中的心酸和苦楚根本无法用言语表达。只会在以后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心脏突然疼得瑟缩一下。

　　“回去好好跟家人说明白这件事，不要再去碰另外的网贷借款堵这个洞了。微信已经给你了，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我。”李漫浩把陶南送出了市局。
　　再回到市局里面，被女人搞得头大半天的同事们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憋了半天的气。
　　四周重新清静下来，众人又立刻投入了工作，连轴似的各忙各的。
　　李漫浩分拨了几个人根据陶南提供的信息追查，安排完任务后叫了顾婧去办公室：“调查小组那边怎么说？”
　　顾婧摇摇头：“进展太慢了，这几个月能联系的人都联系到了，但是同意我们去墓地查询是否多出一个骨灰罐的人太少了，有的人接到电话后还说我们‘做骗子就做骗子，问问题这么缺德干什么’，到现在连三分之一都没查完。”
　　“预想到了。没关系，这个随缘找，辛苦了。”
　　“知道了李队，那我出去了。”

　　藏悲公墓埋得人非常多，尤其是靠近山脚的位置。
　　警方先前在对张氏两兄弟的讯问中也问到过他们杀害张山后埋在了哪里，原本以为他们是挖个坑埋到树底下，没想到他们竟然说在半山腰处随便找了个能撬开的墓地就把骨灰罐塞进去了，具体是哪一座也记不清了。
　　震惊一众警察并齐齐感叹了一句“跟人沾边的事他们是一件也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