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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碧晶池夜话之续 林四的心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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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这时有个人在外面要通报苏二,大概是关于追查那刺客下落的,苏二匆匆的出去了。林四躺在那雪白的纱帐床幔上,心里却是如团丝绵一般,剪不断,理还乱。
红木雕成的床架的宽大的,雪蚕丝纺成的床幔是柔软的,就连香炉的薰的香也是柔和沉静的,只是林四却睡不着。嘴唇上还残余着刚才那温暖湿润的触感,林四起身下了床,伸手推开窗,几颗星挂在沉寂温柔的夜幕中,很亮。
林四觉得心里有件事没有做完的样子,并且现在就想要去做完。
于是他推门出去,夏夜凉凉的风鼓起他的衣裳,他便将领口抓紧一些,然后凸自朝那碧晶池去了。
深夜中的碧晶池幽暗深寂,和刚才萧王爷在的时候那幅画面决然不同:没有光转璀璨的灯火,没有淡然微笑的容颜,没有躲在暗处的刺客,只有几分皎洁恍恍的月光,照在那略微冷清的荷花上。
林四将自己的袖口裤腿都稍微卷起,一只脚便踏进池水中。
碧晶池的水是略微凉寒的,林四来来回回在池中好一阵摸索,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自己明明记得手绳就是掉在这里的,可是为什么会没有呢?
若说是苏二找到,但苏二为何不还他,却拿了个新的给他?
林四一时间有点糊涂了。
他正转身离去,脚底却滑了一下,然后身子向前扑,趴进池里,手按在了一个圆圆硬硬的东西上。
忽然间“轰”的一声,背后传来声响。
一个四四方方,长宽约半丈的石坪缓缓从水面立起,然后在约离水面有两尺高度的地方停住,位于上方的那块石板缓缓一字滑开,有光亮从中穿出,映出里面隐隐可见的石质楼梯。
这居然是个密室。
林四想起宫中派人送来狮头锦鲤的那天,苏二抱住他不让他去池里捡那红手绳,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想到这,他苦笑了一声。
林四觉得自己好像是不经意间撞见了一些了不得的秘密,但他还是一步一步地,缓缓向那密室走去。
密室中的灯光昏昏暗暗,照得林四的心浑浑恍恍的。
他依然约摸着往前走,然后就闻到了一股略带腥臭的血腥味。
忽然耳边传来“吱吱”的类似某种动物凄厉叫声,在这寂静的密室里显得尤为可怖。
林四抬起头向前看去,就见到一个石台上放着一个硕大的铁笼子,那笼子里关着的―――
却是一个身大如斗的老鼠!
那硕大的老鼠全身毛发乌黑粗硬,原本眼珠的地方却是发白溃乱,散发着阵阵的腐臭,及其恐怖!大概是闻道林四身上气味,开始在笼里癫狂扭动,约有两寸长的森白牙齿不断在铁笼上啃咬撕啮,两只前爪爪趾像粗黑油亮的光刺,也在那铁笼上拼命撕抓,发出“咯吱咯吱”刺耳声音。细看来,那老鼠身上也有多处溃烂,伤口处流出恶心的绿色脓血。
林四简直要吐了出来,但这不是重点,他心中还有隐隐恐惧,他恐惧是因为他所想的。
但容不得他多想,就又有一双发着荧光的灰白眼珠,在这幽寂的斗室中睁开来。
那是一只狗,一只身如小山般的狗,也关在笼子里跟那只怪异的老鼠一样,两根森白的牙龅在外面,粗黑如钢丝般的毛发上沾满黏浆一样的绿,看见林四,开始“呜呜”地乱吠。
然后是更多双发着荧光的灰白眼珠,都在这斗室睁开来,已经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只都发出各种各样可怖的叫声。如果不是都被关在笼子里,只怕早就一齐冲上来,将那林四撕咬成碎片!
林四骇得连身向后退,退到一堵像似墙壁的地方,手摸到一格一格的隔间一样的东西。他转身回头看,是一个药柜,柜子上还有一格一格的小抽屉。每个抽屉面上都裱着一张纸,在昏黄的灯光中还能勉强看见上面的小字:
“赤赑”、“碧螲”、“黑蝰”,每一种都是那么稀有,每一种都是那么熟悉。
那一瞬间,林四觉得自己好像掉进最深的黑暗中。
那些最不愿想起的记忆,全部都在那刻缓缓的在脑中呈现。
就像是一具沉浸水底多时的惨白死尸,最终飘摇的浮在水面上。
“你知道吗?我们这类人,从出生就是应该为本家卖命的。”昏黄黯淡的灯光下,少年稚嫩好看的脸,黑白分明的眼眸望着他,如是说道。
“我们的命就是这样。也许哪天上头一个命令下来,你我就做了尸儡也说不定,呵。”少年总是这样清淡的笑,明明应该恐惧的事,他却说的好像无关生死一般。
“那个时候你可要趁我还没变化时先将我杀了,你知道的,我这个生平就最怕血,死了还要变成行尸走肉到处杀人,那可真是大大的难受。”少年那好看的笑容仿佛就像烙印一般,烙在他心中。
“不!!“林四弯下身子双手抱起头,他的头疼得厉害,就好像要裂开一般,冷汗慢慢浸湿了小衣。室中腐臭的气息,昏黄晃荡的灯光,白字黑字的药名,以及不绝阵阵的嘶吼,每一个都令他头痛欲裂,令他胆寒,令他想要赶快逃开。
逃,他要逃走!他要逃开这地方!!
于是他就想往外走,他的脸色愈来愈白,衣衫也早已湿透,他每向前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可是他还是在坚持。
要逃开这地方,逃得远远的。
在他昏迷的前一瞬,还在这样想着。
林四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开满荷花的碧晶池中,荷花都开得粉白靡败,而他正站在池中央。那苏二自从那亭上走过来,风神俊逸,好似仙人从画中出来一般。
苏二施施然向他伸出手,那温柔的笑容令林四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来。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苏二却已变了脸。抽出腰间的软剑,寒光闪闪,直指林四的咽喉处。
苏二的脸上也再没了温柔的笑容,他只是拿着剑,冷冷地望着林四。
林四觉得像掉进一个冰窖般。
然后光影变幻,又是另外一个片段。林四躺在一间冰冷冷的屋子里,全身都蜷成一团,脸上还有未干的眼泪,手中拿着一个药瓶。
在他身边的少年一直守着他,一只手将林四的小手握得紧紧的,只是不说话。
然后恍惚间,那少年猛地夺了他手中的药瓶,就往嘴里倒。
“不要吃、墨容!不要!”
少年好像很痛苦,连脸上都开始隐现淡青色的血管。
但他却还是勉强挤出一个轻轻的笑容:“夙羽,快走、夙羽。”
说完他就放开林四的手,打开门踏入了那片黑暗之中,再也没有回来。
“不!不要!不要!!!”林四从冷汗中惊醒。睁开眼,头顶上方是雪白柔软的纱幔,身上都换了干净的衣裳,屋子里弥漫一股淡淡的药香。而苏二正坐在床边照看他,见他醒来,拿了干净的手巾细细的替他擦了额角的汗。
苏二望着他,眼中略带着责备,开了口:“你怎么回事,我才出去一会儿,下人就说不见你,后来在那碧晶池边发现了,衣服湿透,浑身又是滚烫,可见伤口感染了。”
林四望着他略带忧虑关切的眼神,竟不知道如何开口。他不知道他看到的,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如果说那间密室中可怖的东西的都是事实,那苏二像现在这样关心他呢?林四微微一摇头,黯然说:“我只是睡醒了见不到爷,心中害怕,便想出去找。没想到昏在池子边了。”
苏二忽然就拉了他抱在怀中,两只手臂将他的小身子收得紧紧地,闭上眼轻轻叹道:“别怕,我在这里。”
他叹了口气:“再不许做让我那么担心的事了。你知道我听到下人说你不见了,心里有多怕。”
“还好,你没事。”苏二又缓缓说。林四被苏二抱着,他的心明明是该快活的,因为那梦里的画面,那寒光的剑,冷漠的眼神,都没有变成现实。现实就是苏二正在抱着他,温暖的体温传递过来,暖暖的;现实的画面是这么美好,只是林四的心却不快活,他的心里是隐隐的痛,痛的恍惚。
过了好久,苏二才放开林四,望着他说:“你该吃药了。”
然后药就被苏二端上来,小心的舀一匙,细细吹凉了,才放到林四嘴边。林四略微迟疑了下,一低头喝下去,入口是涩涩的苦。看着林四皱起的眉头,苏二笑笑:“别怕,很快就不苦了。”
待苏二喂林四一勺一勺地喝完药,然后侧身拿了什么东西含在嘴里。低头,吻上林四的唇。
唇齿推移间,一块甜甜凉凉的东西落进林四的口中,是一块冰糖。
然后苏二退出,看着林四因为发热而微红的脸庞,又轻轻啄了下那红艳的唇瓣,嘴角微微上扬:“现在不苦了吧。”
林四脸很热,头也晕晕的,那药有安神作用,然后他就觉得眼前一片氤氲水雾似的。似乎苏二在那片氤氲中给他盖上薄被,便轻轻拉上门出去了。
林四就这样在床上好生调养了数日,伤口慢慢的好了。苏二虽然有时亲自照顾他,但总是不得闲。上回刺客的事,将五王爷前来商议之事给搅了。这回皇帝又想了个新的法子,就是请苏相、五王爷、沈将军一起,陪皇帝去香山打猎。
那苏二把这事与林四说了,摸摸他的小脑瓜,温和的问道:“想不想和我一同去?”
林四望着苏二,苏二的眼眸晶莹温润,然后林四静静的说:“爷若想我陪,我便去。”
待到那日,苏二自带了林四出门,那轿子自城东向城西,走了约莫有二里路,然后在香山脚下停下了。一路上林四都没多和苏二说话,或许因为这身新衣服让自己觉得有点不习惯,衣服苏二叫人订做的,上好的云锦料子,只是林四已经习惯了素衣素服;或许是因为别的。
待轿子停下来,苏二从轿中出来,又带了林四出来。然后五王爷和沈将军也来了。萧五今日穿了件墨绿的白蟒箭袖,依然是清淡安然的样子。那沈邑青林四却是第一次见,一身银灰色的劲装,头上束一双蟒出海抹额,剑眉星目,英气勃勃,也是难得的好相貌。
只是林四在他身上嗅到一股极清淡的气味,那是乌樟树的味道。
这味道很熟悉,林四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在苏二身上也闻到过。
每次爷出去枫雾楼喝茶,回来后身上都有这股淡淡的气味。
而这沈将军是骑着马从将军府一路过来的,恐怕没有那么闲的情致跑去枫雾楼喝完茶再过来吧。
现在看来,爷恐怕每次不是去喝茶那么简单了。林四想。
有时候人知道的越少,就越快乐。
知道的越多,往往越痛苦。
林四情愿自己不知道。
正这时,皇帝也来了。
两队人马从路边一字排开,中间的金色轿子停下来,又有旁人小心的掀开轿门,那皇帝从轿子中下来了。
那皇帝萧逾止穿着明黄绣二龙抢珠的袍子,用一只纯金的簪束住头发,细长眼眸,薄嘴唇,肤色和萧五是一样的白皙,下巴尖尖的,给人的感觉是略微年轻而阴鸷。
众人都连忙向皇帝行礼,那萧九萧逾止一一看了过去,才道:“众爱卿平身,不必多礼。”
然后待众人都起来了,才缓缓说道:“朕今日邀众爱卿前来,旨在与众卿出游同乐,其他宫中繁琐之事,一律免了。”说完又望了望众人,表情确是一片平和。
于是一行人又向前,及至山腰,便远远见着一行着玄色僧服的僧人山上下来。苏二因皱了皱眉:“山上本应戒严,怎么这会还有人下山?”
那萧九倒是呵呵一笑:“无妨无妨,想来是居住在山上的僧人。倒也得一片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