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瑞传》柴门沈氏

6、书房对答

　　天岚历128年的腊月二十，京城的天空自丑时起便下起了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让平日里喧嚣不已的城市忽而静谧起来，这是沈瑞来到这个世界上所见到的第一场雪。

　　卯时二刻，起床，绕着院子跑步，这个规矩是沈瑞自那日学堂归来后便给自己定下的，初初实行的时候，还意外惊动了鲁氏，直到沈瑞言及：“我要像父亲那样，做一个将军。”鲁氏才勉强同意下来。

　　当然，关于将军的话题，纯粹是沈瑞扯谎，对于自己的那个便宜父亲，沈瑞也绝没有小孩子的单纯崇拜，不过，沈瑞想要好好练练这小身板的念头却是存了好久的，因着今儿下雪的缘故，早跑是不行的了，由着如月、如秋将自己收拾妥当，沈瑞便独自进了书房。

　　手拢着如月贴心准备的小巧暖炉，书桌上是摊开的《论语》，几支大小不一的紫毫笔还在笔架上错落挂着，徽墨也尚未研开，沈瑞并没有让如秋进来伺候的打算，这样一个冬日的早晨，沈瑞心里想着的，却是那天的那场考试了。

　　沈璜所料不差，这次考试，沈瑞果然不负众望地垫了底，不过，众人想象中的责罚却并未随之而来，的确，沈瑞被家主沈诺唤进了书房，但看到后来，平静地从书房走出的沈瑞，众人却又疑惑了，好几天，沈璜和沈玮看沈瑞的眼神都透着怪异，当然，书房的事，也就只有沈瑞知道了。

　　沈瑞的手指敲打在书桌上，节奏不明，就犹如自己那天的遭遇，那一日，天气晴好，阳光透过墨绿色的纱窗，打在沈诺的书桌上，沈瑞一眼瞟去，赫然便是自己的卷子，上半部分空白，唯有那短短的四行诗，透着股莫名的意味。

　　沈瑞不敢乱动，只怯怯地站在当下，这倒不是沈瑞故意装出来的，实是沈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威势，让沈瑞乖觉不少，“前面两题为什么没写？不会？还是没有准备？”低沉而浑厚的男声缓缓道来，沈瑞原是准备了好些解释的话的，这个时候，却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面的沈诺却仿佛并不需要沈瑞的回答，略顿了顿，便接着道：“你的诗倒透着股武人的味道，只是四君子者，梅兰竹菊也，你怎么就想到青松了呢？”

　　沈瑞在心里撇嘴，可不是我想到的，这可是陈毅元帅的大作，难道堂堂一个元帅还不能称为君子？嘴里却道：“梅兰竹菊者，栽于庭院，而青松，却立于山巅。”

　　沈瑞的话说完，整个书房忽然静默了，待沈瑞觉得不安的时候，微微抬头望去，却分明看到了自己这位大伯父眼里的笑意，直到这个时候，沈瑞的心方才定了下来，正打算着借口离开，却又听沈诺道：“你方习字不久，这笔楷书到也写的有模有样。”沈瑞的心因着这句话，又复忐忑起来，幸而沈诺没有深究，只另嘱咐了几句，便放过了沈瑞。

　　回忆到这里终结，只有沈瑞自己知道，那日从书房出来，自己远没有面上表现的平静，许是前世和母亲相依为命的缘故吧，沈瑞还从未有过被长辈这般殷切教导的时候，那日的书房对答，虽是让自己紧张到无措，但在这样一个冬日细细回想，只觉得周身都温暖起来……

　　展眉而笑，沈瑞缓缓地铺开宣纸，用墨玉镇纸压住边角，开始研墨，除却完成孟先生定下的一天十张大字的功课，沈瑞又给自己另加了一倍，正默默写着，却见如月笑着推门进来道：“少爷且歇一歇吧，刚刚太太身边的琉璃来传话，让午膳和太太一道吃呢！”

　　沈瑞见着鲁氏的时候，但见门口还候着好些个等着回事的婆子，鲁氏见沈瑞来了，便吩咐芷兰让她们且回去，下午来回，鲁氏趁着众人准备午膳的工夫，将沈瑞带到卧室，抽开梳妆台上的匣子，沈瑞看到最底下一层的厚厚书信，鲁氏拣了最上面的一封，冲沈瑞笑道：“瑞儿，你父亲今儿到的书信，再过五日他就要回来了呢！瑞儿高不高兴？”

　　鲁氏的笑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苦涩，那样的笑，那样的淡淡口吻，让沈瑞瞬间想到了自己前世的母亲，某一刹那，俩人的模样竟开始重合，沈瑞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却只能装傻道：“真的吗？父亲就快回来了么？瑞儿当然高兴啊！”软软的童声，带着份刻意的欢快。

　　“是啊，瑞儿高兴，娘也高兴，你父亲就要回来了呢！”后面那句近乎呢喃的话语，似乎是鲁氏说给自己听的，沈瑞没有接话，只把身体揉进鲁氏的怀里，紧紧的，紧紧的。

　　芷兰进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幅画面，温柔美丽的母亲，怀抱着可爱乖巧的孩子，两人半靠在拔步床上，若不是空气里流动的点点忧伤，芷兰还真不想打扰这对母子。

　　“兰姨，今儿有瑞儿爱吃的红烧肉不？”沈瑞见了芷兰，便刻意问道，果然，鲁氏和芷兰听了沈瑞的话，都不禁失笑，“有的，有的，红烧肉尽够呢！”

　　从鲁氏那儿回来，就连平日里最是大大咧咧的如秋都发觉了沈瑞的不对劲，沈瑞也不想解释什么，只在书房继续上午的功课，沈瑞从以前就知道，书法是平和心态的最好方法。一遍又一遍，用了心便不会觉得枯燥，待到写完整整二十张大字，已是到了申时。

　　搁下笔，揉揉肩，沈瑞对自己说：没关系，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悲剧女主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