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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半面红颜 一众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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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官员从内府出来,便见门口有众多百姓阻隔了他们的去路,没想到今日刚一启用文天府,消息便传了出去,引得百姓聚集在此。
为首的少年大概十二三岁的年纪,他着一身白衫蓝袍,眉宇轩昂。
他走上前给冯太师与霍相行礼,“太师,霍相。楚琏率众前来,所行之事,无非是为了我北幽。如今,江瑾一介女流祸国,王上迷恋红颜,南离危急,王上不援兵,而诸位大臣对江瑾唯命是从,如此,是要置北幽百姓于不顾么?”
霍涔脸上无光,可他念着江瑾对自己的救命之恩不好多说,又深知江瑾此番坐镇文天府,恐是北帝不在元城之内。江瑾所行之事,必是王上授意,他也不敢不从。
冯太师干咳几声,他识得眼前少年,是为楚将军独子,他师从齐北国师顾觉,此番手笔难道出自顾觉……
方才尚在江瑾面前提及王上不援兵一事,如今这一出,恐怕霍涔那个老匹夫要把脏水泼到他身上了,若是此刻王上真的不在元城还好说,若是他在,那霍涔势必会顺水推舟,让王上以为自己又对江瑾发难。
“天寒地冻。尔等莫要胡闹。本官已与诸位大人同商国事,援兵一事王上自有定夺。诸位还是先行散去。”冯太师思绪良久,只能如此一说。
楚琏仍没有退意,一众百姓还堵在门口,冯太师见机离去,霍涔与官员们见此,也相继离去。如今之计,唯有静观其变,方为上策。
内府里的二人听见响动,走至门前。
“残面红颜宫江瑾,半掩朱华祸北幽。”百姓纷纷高声大喊。
少年见远处一抹鲜红缓缓向前,一玄袍男子与她并肩而走,雪花轻飘,一点一瓣落在那华发之上。待到江瑾走近了,楚琏望向她,并未想象中的祸国妖姬模样。
寒风袭来,掀起她额角细发,隐约可见那半点朱华,红艳动人,虽未有谪仙之姿、倾城之貌,但那明净的面容因着额角的那朵朱华花钿,竟也另有一番美丽。楚琏觉得江瑾最好看的便是那一双眼瞳,清明透彻,宛若仑灵时消融的雪水。
她伫立在他的面前,身姿挺立,气质超脱。
江瑾面色平静,这样的场景她早在进朝堂之时便在那些大臣中领教过。人群中,有百姓漠然无言,亦有百姓仍在小声议论她魅惑王上。
“残面红颜宫江瑾,半掩朱华祸北幽。这是你写的?”江瑾对上楚琏黝黑的眼睛。
楚琏顿时像是心虚,说不出话来。
人群中一位妇女喊道:“你莫要欺侮童稚小儿。”
苏辰在一旁笑,“江大人只不过如此一问,竟也成了欺侮小儿了。诸位皆是耳聪目明之人,还有这位小公子,看似也不瞎不聋,说是欺侮他,怕是他自己也不信吧。”
江瑾瞥了苏辰一眼,没想到他竟也会帮着自己,以前可不会有此等事的,不知是他良心发现还是如今身于北幽的无奈之举。
楚琏呆站在那里,片刻之后,楚将军闻风而来,一把将楚琏抓到身后,向江瑾赔礼,“江大人,我儿年幼顽劣,若有冒犯大人之处,还请你莫跟他一般见识。”
楚将军楚元直乃北幽大将,他既如此说,江瑾不可能不卖他这个人情。况且,这小小年纪便能此番言语,可能是受人指使,若说是楚元直那断然不可能,他身为武将,不善玩弄权术。
“赵将军言重了。江瑾怎会责怪于他。
江瑾嘴角含笑,转而望向百姓,“北幽佳州遇灾,荣城匪患未除,北幽尚且自顾不暇,焉能援兵南离?诸位若是闹事,妨碍文天府禀办公事,那便按律法处置,若是忠谏王上之言,自可拟好民书,交予文天府,我等定然上报王上,以察民情。若是信我不过,大可直接到北幽几位谏议大夫府上直接呈报,也不需经由文天府之手。就是江瑾不知,诸位今日是行闹事之实还是忠谏王上?嗯?”
江瑾声音高亢,透露出一丝威严,但又不至于使人畏惧。
少年眉头一皱,随即上前一步,“今日之事因我而起,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果然是稚气未脱的少年郎,说话间有几分倔强。楚元直想拉住这个混小子,伸手只拽到他的衣袖。
“江大人,小儿轻信流言,方才之举,无心闹事。”楚元直辩解。
江瑾无意与一小儿计较,“既不是闹事之举,那便是忠谏王上之言,楚将军虽为武将,但王上有言朝中官员都有谏议之权,还请楚将军也如几位谏议大夫一样广纳民言,呈表上书,闻之皇上,以察民情。”
楚元直拉着楚琏,“多谢江大人。”
聚集在此的民众见楚元直都对江瑾礼待有加,若是再闹下去,怕是楚琏不会有事,反而自己会逢灭顶之灾,有的百姓悄然而退。
楚琏被他父亲揪着耳朵。
“成天净给我惹事。”楚元直说着,便向江瑾、苏辰告辞。
人群顿时散开,剩下的百姓四散而去,由此观之,是有人故意煽动百姓,为的是试探北帝是否在元城,若当真要声讨江瑾,恐怕不会如此算了。
苏辰与江瑾二人同行在雪地中,“残面红颜宫江瑾,半掩朱华祸北幽。以你的姿色容貌,也能当一次祸国红颜?要我说,北朔景怕是患有眼疾。”苏辰忍不住开起了玩笑。
寒意入骨,江瑾将手揣入袖中,“直呼王上名讳,该罚。”
“恐怕他人已不在元城了吧,就连别人都想方设法前来试探,恐怕北幽的太平没几日了。”
苏辰一向洞察力惊人,到文天府见到冯太师和霍相同在之时已料到北朔景已离开元城,不然又怎会让诸人到文天府议事,况且,今日风雪甚大,如若他在元城怎会让江瑾坐镇文天府,她一向受不得寒,以着他对江瑾的偏爱,定然也不会如此行事。看来,他定不在元城。
江瑾豪不意外,沉声道:“佳州一事,刻不容缓。”
“那又何须他亲自去?”如今北幽人才济济,按道理,不会找不到人前去。
“他去的是夔州。若不是他亲自前去,那枯骨公子洛北也不一定会运粮到佳州,况且,南婉口中的那一支军队也在夔州。就连南婉都已知晓此事,那么知晓此事的人想必也不会少。”江瑾走了几步,双腿便已颤抖不已,这是旧疾复发。
先前在南离,江瑾在勤王元峥那里吃了大亏。元峥佣兵自重,广招幕僚,柳行之向勤王举荐过江瑾,江瑾被迫为他谋事。后因元峥疑心太重,一心认为江瑾是南离国君元显派到他身边的细作,便对她动辄打骂,苏辰那时也在南离,为元显座上宾,他对此冷眼旁观。
在国宴之时,元峥为了给元显和太后添堵,便是将江瑾一把推下湖中,她的额头撞到水中暗石,因此留了疤,身体也落下了病根。
苏辰见她面色泛白,便说道,“从前你喜雪中行走,如今只怕是难了。那车驾应该也是要到了,你若想成残废,便也不必让他们跟着。”苏辰对江瑾一向只说赖话,以前是,现在……好像会帮着她一两句,不过日后就说不定了。
江瑾回头望他一眼,顿住身形,“你现已为北幽谏议大夫,自是不必与赵翊那些宵小同住驿馆,你与薛大人择日选处良址作为府邸。”
话落,她便已到了车驾旁,掀帘入内。
北幽的雪仿若不会下完,此时又大片大片的飘落而下,苏辰站在原地,注视着江瑾渐行渐远的方向,心中唯余得一句:半面朱华宫江瑾,残卷映帘语九州。
看来,与他斗狠的小师妹长大了。
江瑾回到宫内,便又咳了几日,双腿不能动弹,只能是抱着“雪景”半躺在那榻上,那猫似是晓得宫人都将它当祖宗伺候着,竟是在江瑾面前满身傲气,江瑾伸出手想要摸它,它竟起身移了个地儿,遂又趴下,那双蓝绿色、幽深的眸子瞥了江瑾一眼,便又合上了。
江瑾气急,平时北朔景在她面前高傲也就罢了,连他的猫也会如此这般有了性子,她便一把将“雪景”提起,硬是将它抱入怀中。
北幽驿馆中,苏辰和薛茕在案前对弈。
“太妃只命我捎带给你一株干枯了的桕草。”苏辰手执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上。
薛茕将那草收在袖中揣着,开口道,“如今我一亡国之臣,寄人篱下,我亦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焉能救她?”
桕草,桕为“救”。
“此次攻打南离的齐北军将领是您的儿子薛故,太妃此举恐怕是想要您从中周旋。”苏辰一子落下。
“犬子早已为北幽大将,与我各侍一君。他忠于齐北国君风渊,怎能因着我们的父子情而叛主,况且风渊器重他,他定当尽心竭力。”
白子没了退路,薛茕会心一笑,“苏先生棋艺高超,看来,老夫应当再练几年,方可与你再来一局。”
薛茕自愧不如,再看苏辰,他便拾起棋盘上的白子,“薛老言重了,若非你有心事,我也未必赢得过你。再来一局?”
“改日,改日定当尽兴。”
二人起身,伫立窗旁,苏辰继而说道:“您的大公子为齐北良将,而您却携小公子来北幽,不知是何意?”
“我儿薛故自小天资聪颖,酷爱兵法,此前在酆凌酆大将军帐下当差。梁京灭亡,我等皆为亡国贱奴,风渊看重他,征拜他为将军,他自可大展宏图,我志不在齐北,齐北不缺我。加之,风渊所行之道皆与我相反,我自当另谋出路。小儿薛郢年幼,与他兄长同在,定有诸多不便。”薛茕缓缓说道,声音中有几分荒凉。
苏辰看着眼前的人儿,心中却波澜不惊,“山河坠落,谋臣易主。”
“想我薛茕,穷尽半生心血终是付诸东流。到头来,妻死子散。薛茕……薛茕,还真是穷了啊!”薛茕老泪纵横。
苏辰欲转身离去,方至门口,便又言:“如今齐北、北幽势大,你与大公子各侍一君,倘若日后其中一方得胜,定也能保全你的小公子。”
北朔景到达夔州见到洛北,洛北背对着他,微躬着身子在逗弄一只八哥,八哥扑腾着翅膀。几次跳来跳去,未几,便累的一动也不动。
洛北转过身,只见他脸上戴着一青色面具,面具上的纹路为凶兽朱獳,其状如狐而鱼翼,一身暗黑袍子,把人衬托得尤为阴鸷。
北朔景注视着他腰间佩戴的一羊脂玉,晶莹透白,光影掠过,雕刻的那一朵朱华栩栩如生。
“今日换了块玉,怎得还是雕刻的朱华?”北朔景见那朱华与江瑾额头花钿一模一样,想着应是出自一人之手。
洛北闻言,摸了摸腰间玉佩,转而问:“有什么事派人来跟我说一声便是了,你辛苦这一趟也不怕别人对我们的关系起疑?”
洛北倒了一杯茶递给北朔景。
“我若不来,没有人说动你做这事。”
北朔景受不了洛北此处的阴暗,将窗打开,光束照耀在洛北的手上,洛北先是移开手,抬头看见北朔景直勾勾盯着他,他便又将手缓缓伸到阳光下。
冬日里的光是暖和的,可洛北此刻却觉得这光无比炙热,仿若下一刻手便会灼伤。
“看来此事棘手?”
北朔景落座,“佳州雪灾缺粮,你的存粮应是不够。”
“我这养着楼中的几百号手下,还养着你的兵,我都穷了一截了,你不会又来搜刮我一笔吧?”洛北又再次把玩着玉佩,十分珍视。
“要我去陆陟行那儿搞粮食,门都没有。”洛北想着北朔景怕是要叫自己去陆陟行那里借粮,便一口回绝。
欧阳卿华近日到了岭川,洛北哪敢现在上赶着去岭川,他没脸见她,现在怕她怕得紧。北朔景还未开口让他去岭川,他便自己说了。
“没让你去找他借粮。你先查一下是谁泄露了影流军在你这儿的消息,元城已有人知晓此事,等雪灾过了,便转移他们的去处吧……”北朔景原以为他是与陆陟行有嫌隙,才惹得他如此反应,却不知他只是怕那个女子。
两人几句话后,没了下文。
洛北不知为何,与北朔景在一处就不痛快,他起身,“饭用了再回去吧!我先出去走走,你随意。”
他将肩头的斗篷戴上,一身黑色,迎着那光而去。
独立在朱华池畔,望着满池的朱华,洛北很是烦闷,自从知道欧阳卿华在岭川,他便有些忐忑。
廊下婢女急匆匆而过,竟撞倒了六阁亭那边的一盆朱华,洛北顺着声响望过去,那婢女面如死灰,扑通跪倒在地。
“公子,饶命啊!”那婢女头也不敢抬,身子哆嗦。她来时,樱霜便嘱咐她,今日来馨怡楼的是夔州的爷,定要十万分之小心。
可她偏偏脚下一滑,撞倒了朱华。今日,便是她的死期。
樱霜动作迅速,在洛北收回目光的一刹那,一刀便刺了那婢女的脖颈,鲜血如泻。婢女的尸体向后倒时,樱霜立刻用右手扶住,不让它倒下发出声响而惹怒洛北。
“主上,樱霜失职。”樱霜一刀捅在自己腿上,而洛北仍是注视着眼前的朱华,樱霜不知洛北的心思,生怕他会迁怒于自己,于是她便又将刀捅在自己腿上。
雪又下了起来,光隐进了云层,寒冷降临,望着满池的假花,洛北笑了,那笑似恶魔一般。
他突然望向樱霜,樱霜低头看着满地鲜血。
“樱霜,你见过冬日的朱华么?”
樱霜战战兢兢,不知回答什么,她沉默。
洛北今日很有耐心,并没有责怪她的无声,又说道,“冬日的假朱华我是看得腻了,我要看真的……我听说,花得靠人养,而靠腐尸以肥而美。”
“主上,冬日难以种出朱华。若是主子要看,我这就命人去办。”樱霜慌忙答道。
洛北望向北朔景在的那屋,压低声音,“等楼上那位贵客走了,便拆了这楼重新营造,那假朱华全都给我拔了,种不出真的来,你也早日作那尸肥了了。”
在洛北身边就是在刀口上混日子,以前樱霜很羡慕姐姐在洛北身边当差,等她姐姐去出任务了,她替上这位置,她便整天提心吊胆,生怕做错。今日,原以为活不过了,或许因着楼上那位贵客,主上便也没让她自行了断,放她一条生路。
北朔景在阁间歇息,只听见瓷瓶摔落的声响,便也没有在意,仍旧闭目养神。
江瑾在宫内仍与那猫过不去,“雪景”在她怀里片刻,见她靠在榻上,双眸紧闭,便突然一窜,跳下了榻,躲在桌脚趴了下来。
江瑾与它置气,翻了个身,背对着“雪景”,哼了一声,“你不让我抱,那也不要在这里待着,回景明宫去。”
“雪景”嗷嗷叫了两声,便又灰溜溜地从桌下钻出,几步跳上榻,重新趴在江瑾怀里,江瑾抚摸着它的毛发安然入睡。
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萤湫见江瑾从榻上起来,她上前侍奉江瑾,搀扶着她站稳,为她整理好衣衫,这才缓缓开口,“大人,方才您小憩之时,淑妃娘娘失足落水。”
“现下呢?”江瑾对着镜子,看着萤湫为她绾发的手。
萤湫挑了一根木簪插上,“已被宫人救起,送回到宫内了,南妃为她喊了太医。”
“这祸也便是由她起的吧?”江瑾知晓南婉的性子,昔日嚣张跋扈,如今南离虽是大军压境,可她南婉的性子不是一两日能收敛的。
萤湫点头,“确实是。大人,现下如何做?”
“北朔景后宫的事,我管不着,我又不是他的皇后。咱们今日还找诸位大臣议事,不轨之人都到访北幽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江瑾接过萤湫拿来的暖手炉。
萤湫看着自家主子,听着这话……颇有一种怨妇的意味,难道主子想要争宠了?
江瑾见萤湫呆愣在原地,便说了一句:“自古后宫不得干政。”
萤湫摇摇头,将脑袋中的想法消除,她家主子果然还是想要像男子那样出入朝堂,谋略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