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谋》楚笙歌

2、南离危局

　　史载，北幽十三年，齐北军陈兵南离泷关一带，南离使使者至北幽借兵。

　　厚重的雪将青砖红瓦所覆，空中洋洋洒洒地仍下着雪，宫人们行色匆匆，踏着雪，去往各宫。

　　前方不远处，原是先帝北元命人植下的松柏，往年纵使是风雪再大也定然不会弯腰折脊，今年刚一入冬，却成片的被风摧折。

　　景明宫内，北朔景伫立在横槛前，俯瞰着整座元城。雪下得愈大，仿若即将吞噬整座元城。

　　“王上，今日风雪太大，还是将狐裘披上吧！”江瑾从侍婢手上接过狐裘。

　　北朔景望向她，只见她仍是笑意盈盈。

　　“王上不介意阿瑾与你一同赏雪景吧？”北帝虽是无言，江瑾却已然站在他身旁。

　　片刻，太监匆匆来报，“王上，南离使者苏辰求见。”话音未落，北帝一转身便见苏辰此刻已是站在眼前。

　　苏辰来北幽已三日，今日才得以入宫。

　　他今日着了一身玄黑貂皮的氅子，此时已覆上了数片雪花，虽见他狼狈，但他仍旧一副清高陌离之姿，倒也不会让人小觑了他。

　　江瑾掩面而笑，轻启朱唇，“三载未见，苏先生果然气度不减。”

　　“江姑娘额角的花钿果真美艳！”苏辰在口舌上从不让自己吃亏，如今在北幽也是一样的，他深知江瑾额角的花钿不过是为了掩瑕罢了。

　　“苏先生此番以南离使者身份前来，恐怕不是为了和江瑾叙旧。”北朔景移步殿内。

　　苏辰仍似笑非笑的凝视着江瑾，江瑾紧随北帝其后，行至苏辰身侧，江瑾脸上笑靥愈发明艳，“先生，请吧。”

　　北朔景坐在案前，未命人招待苏辰，苏辰只好伫立一旁，江瑾亦侍立旁侧。

　　“苏先生乃南离国师，今日到访所为何事？”北朔景与元显同为一国之君，但北朔景的眼神更为内敛，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殿内的热气四散开来，苏辰的衣衫尽湿，江瑾侧身吩咐婢女:“先生一路辛苦，去取件干净衣衫来。”

　　“江姑娘不必忙于此事，苏某尚且受得住。今日所来，想必北帝了然于心。齐北军已攻下我南离十三城，南离与北幽毗邻，南离陇关一役若是再败，想必不日之后，齐北军定北下进攻贵国。倾巢之下，安有完卵？”苏辰扫了扫身上的水珠，面色平静，仿若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北朔景淡淡一笑，颇有意味的看向苏辰，“苏先生怎知齐北拿下南离之后转而攻我北幽。与南离毗邻的亦有玉箫国与陇云城。齐北军虽不能抵及陇云，但攻玉箫亦有可能。况且，苏先生在此紧要关头来我北幽求救，本君若是借兵与你，恐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毕竟本君借兵也断然不可能借你足够的兵马而置元城于不顾。”

　　此来北幽，苏辰料定借兵一事行不通，只是未曾想到，北朔景竟一口回绝，南离同北幽、玉箫二国相连，但玉箫国国土狭小，国力衰弱，齐北军若是灭南离后攻玉箫，势必被北幽和舟洛前后夹击，腹背受敌。

　　若南离灭亡，齐北只可能先攻北幽，后攻打玉箫最后攻舟洛，如此简单的道理，北朔景不可能不明白。

　　江瑾望向窗外见雪愈下愈大，便转身挑起炉盖，往炉里多添了几块炭火。

　　殿内寂静，北朔景也有足够的耐心与苏辰相谈，苏辰似是思忖一番，拱手道:“想必北帝已有应对之策，苏某也便不强王上所难。”

　　“今年风雪载途，即便王上借兵于你，就算即刻启程，途中行军困难，抵达陇关亦需半月，只是那时，南离早已覆灭。”江瑾皱眉，轻咳了两声。

　　北朔景起身，走至江瑾身旁，将他的狐裘拢紧，吩咐婢女，“先去将你主子的药取来。”

　　早闻北朔景对江瑾颇为宠爱，见状，似也不假。三年未见，江瑾还真与当初在南离时判若两人。

　　“闻王上收容了不少梁京旧臣，就连薛茕薛丞相亦是在列。既然王上有意聚天下贤者于元城，南离覆灭之日不远，苏某自请王上收容。”

　　苏辰向来孤高自傲，数年前在白衍山隐居，若不是南离国君元显与他相交甚好，多番请求，他此生怕是不会出山。

　　北朔景征然，江瑾不曾想到苏辰会有此请求，以他的才能若是倒戈齐北，风渊必奉他为坐上宾，三人各自思量。

　　苏辰发冠上的水珠顺着华发而下，那张白净的脸上附着些水珠，身上衣衫皆为雪水浸润，纵然他只是周身湿漉漉的站在那儿，便叫人想起那一句‘寒风清半尺，旭日曜八荒’的美诗。

　　“先生若有此意，本君心中甚喜。赵全，先将苏先生引去驿馆。”北朔景随即命人先将苏辰安置。

　　太监匆匆上前引路，“苏先生，请随老奴来。”

　　苏辰又望了江瑾一眼，企图从她脸上窥得半点玄机。

　　而江瑾只是望着北朔景，仿若没有苏辰和其他人一般，苏辰转身随赵全而去。

　　北帝俯身拎起蜷缩在桌案下的猫抱入怀中，用手反复摩挲着它。那猫没睡醒，竟是半闭着眼睛，慵懒的躺在北朔景的怀里。

　　江瑾觉得这猫被北朔景养得竟是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若不是近日政务繁忙，北朔景定然也如此猫一般窝在榻上，闭目养神。

　　“这猫颇有王上的影子。”江瑾突然笑出声来，苍白的脸上显出一丝红润。

　　他看见江瑾笑，便也想起她还未进药，也不知她的婢女为何一去不复返。

　　“你这婢女似乎不太称心。”

　　江瑾想着北朔景怕是起了给她换婢女的心思，忙出言道，“路滑，定然费时，怪不得她。”

　　眼见雪小了，北朔景将猫送入江瑾怀中，“这小东西可暖和不少，你且抱着，就当是暖手炉子，我先着人送你回去，万不可误了进药。”

　　北朔景在江瑾面前，总是一堆歪理邪说，有趣得很，若他不是一国之君，依着这份性子，那也会欢喜许多。然，自北朝崩裂，先北一分为二，他父皇迫于形势起兵夺下先北大半城池定都元城开始，他身上便担负了许多责任。

　　“王上舍得将‘雪景’给我，想必是要处理其他政事了，江瑾先行退下，王上勿因政事而累坏了身体，不然，这猫当我一人逗弄了。”江瑾满脸傲娇。

　　北朔景无奈摇摇头，“我知阿瑾意思。”

　　他面露一笑，凝视着江瑾离开景明宫，随后，他面如冰霜，好似刚才那一笑只是错觉，他回到御案前，伸手拿起奏疏，眼瞳中余下一抹幽深。

　　苏辰在赵全的引路下，踏出景明宫殿外，却见一身着华丽贵服的美艳女子跪在地上，身子挺得笔直，发丝却无比凌乱。

　　苏辰知道她，她是南离的公主，显然她此刻在为母国南离借兵。

　　南婉一见苏辰迎面而来，竟也顾不上双腿麻木，踉跄走几步，身旁的奴婢忙上去搀扶，她眼中似是清明起来，颤颤巍巍走向苏辰。

　　“苏先生，事情如何？王上肯借兵给南离了吗？”南婉迫切地问道。

　　苏辰实在无言，只是摇摇头，面色凝重，南婉不顾身份，拉着苏辰衣袖，“苏先生此番当真没有与王上商量的余地了么？”

　　“并无。”他随即面色恢复，从南婉手中抽出衣袖，便快步向前走去，只留南婉一人在原地。

　　她面容顿时苍白，赵全见昔日神采奕奕的南妃宛若蔫了的花儿，不禁在心中慨叹，后宫要变天了。

　　“南妃娘娘先回宫吧。今儿您就算把景明宫跪破了，恐怕王上也是不愿见您的，何苦在这受寒。”

　　听赵全一言，南婉愈发不安，她又追上前几步，仍欲说服苏辰再去面见北帝借兵，“苏辰，你再去同王上说一说，以你的才能，定能说动王上借兵给皇兄，况且，王上亦有一支军队隐藏在陇关一带，若是王上肯借兵，那南离被困之局便也能解。”

　　苏辰瞥了南婉一眼，她此刻如同疯妇，又紧紧拽住苏辰的手，苏辰双眼望向景明宫外的茫茫一色。

　　“公主还是南离的公主，王上只是北幽的王上。”他只说了一句，随即离去。

　　江瑾在殿门前眼见这一幕，便也听见了南婉知晓那一支军队的存在，此事北朔景藏的隐秘，她是从何得知的呢？她思索片刻，仍向南婉走来。

　　南婉见她迎来，脸上愠怒，王上不肯借兵，兴许是江瑾从中作梗之故。

　　“南离好歹容了你几年，你便如此作壁上观么？”南婉硬是忍着满腔怒火，质问江瑾。

　　北朔景早已命人换来车驾送江瑾回笙落宫，此刻车已在殿外候着，江瑾冷笑一声，快步走去。

　　南婉气急，堂堂南离公主、北幽南妃，就连一两个谋臣亦可轻贱自己，可是，南离危局未破，南婉若是想要发作，却也无可奈何。

　　雪早已停下，北幽皇宫内的松树已被宫人们打整清楚，原本是残破之景，苏辰却觉得北朔景深藏不露，风渊四处征战，而他却蛰伏在这残破之处养精蓄锐，若有一日，恐怕他即便同这松柏一般倒下了也定然会东山再起。

　　南妃早已回宫，欲修书给南离太后，可是南离和齐北军在陇关一带僵持不下，信无法送达，她也只是写写撕撕，只有干着急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