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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雨飘摇 今日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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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原是太后寿宴,南离国君元显尚在饮酒,与他对饮的那人一袭白衣。
身姿看着倒是十分俊秀,华发半束在肩侧,荧洁的白冠束于发上。眉峰俊逸,一双丹凤眼泛着光波,激起几分懒意。高挺的鼻尖线条柔美,沿着姣好的脸庞望下,他嘴角染上笑意,似有让人捉摸不透的迷惘。
苏辰直盯着那酒杯,笑意愈浓。元显却显得不耐烦,开口道,“一个酒杯罢了,却惹得你如此青睐?”
“北朝玉忻盏,世间独留了两个,却都在你这儿,今日难得一见,我多看几眼,你便如此小气?”那人将杯中酒水一饮而下,又戏谑般的看着元显。
在南离国敢对国君元显不敬的恐怕只有南离国师苏辰了,与元显同饮的便是此位。
三年前,苏辰尚在白衍山隐居,只问世事却从不出山,凭着“天纵英才,举世无双”的美名,引得众人来咨以诸事,甚至有人来求官问道,令人奇怪的是,来此求取得官之道的人在仕途上皆是平步青云,最差的也能在南离谋个九品芝麻小官当当。
南离人就差把他当神供奉着了,此前还有人来他这闹了笑话,折辱了他,他便不再接受访客,不少想做官的人扼腕叹息。
元显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将他请出了山,拜国师之位,却也给他无上荣光,他就算有再大的不是也有这位国君替他兜着,国人皆知国君对国师尤为偏爱,坊间有言,国君断袖。
元显眼见这酒也差不多要见底了,便抬手让人扶着起身,整理了衣衫,摇摇头道,“你何时见我对你小气过,若我小气,只怕你连着杯盏都见不到。”
苏辰见他满脸傲娇,却懒得和他争论,放下酒杯,紧接着起身,从元显身边走过,“还愣着做什么,时辰不早了,若是去迟了,太后又得念叨。”
元显站在原地,他身旁的太监总管李城却开口道,“国师大人,你此番……只怕有所不妥……”
“嗯?不妥?”
李城上下打量着国师苏辰,愣是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苏辰倒也看出来李城说的是他今日的着装过于随便。
而后他便像是没有听见一般,走在元显前面,丝毫没有换身衣裳的心思,元显只是看了李城一眼,李城心中便咯噔一下,心想,这下说错话了,便不做声。
不远处,渃风快步走来,见了国君与苏辰,便上前行了礼,又匆匆禀报道,“王上,刘相和几位大臣仍在前殿跪着,谁都不肯去太后寿宴,现下该如何?”
“他们要跪……便跪着。”元显面色未改,似也不想管这些破烂事。
苏辰微挑眉头,又意味深长的看着元显,随后元显目光与他撞上,苏辰挑眉一笑,继而道,“真真是……一位不讲理的暴君。”
元显满脸阴郁,“不讲理也没你行。跟那群老头,讲理讲得清?难道用你那套歪理去应付他们?”
二人便这么一前一后向着荣华宫走去。
荣华宫内便也只余下一众女眷,朝中大臣果真一人都未曾前来,太后此刻已然震怒,面上仍在强颜欢笑,见着元显来,一众人等起身行礼。
“免了吧。”
元显坐在上首,与太后并列,苏辰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刚一坐下,苏辰便觉得一道目光向自己投来,想也不用想,肯定是太后她老人家发怒了,反正苏辰无所谓,因着元显,倒也有几分有恃无恐的模样。
一众女眷出席这寿宴,也真是心惊胆战,连饭菜都俨然整整齐齐的摆着,丝毫未动。
朝中大臣原也不让家中女眷前来,又因太后直接下了懿旨请的是女眷,女眷们不敢不从,倒也来了。此番见状,太后明面上不发怒,可见那苏辰一身白衣前来,气的倒是不轻,脸上青紫交加。
“此时国事危急,国师倒是好兴致,竟也能面色未改的到哀家这里来!”太后冷哼一声。
苏辰倒酒的手一愣,随后,苏辰举杯面对太后。
“祝太后寿与天同,福泽安康。”苏辰将杯中酒水饮下,瞥了元显一眼,“太后有如此心思在此设宴,微臣便有兴致来贺太后。”
太后心有不快,“你给哀家住口。你们这群臣子真是气死哀家了。”
元显见太后拂袖,出言道:“母后息怒。”
太后恶狠狠的剜了元显一眼,“江山动摇,哀家看你能得意多久。”一语尽,太后震怒而去。
坊间早有太后与国君不和之言传出,此番苏辰惹怒太后,太后骂的却是国君,在座的女眷皆以别样的眼光看着上面的二位。
元显似乎毫不在意太后所言,朝着众人摆了摆手,“你们先退下吧。还有……把诸位大臣也领回家去,别在前殿老跪着。”
女眷纷纷起身离开,元显便又出言,“若是还有人想再跪着,那便一刻也不要起来了。”
一场寿宴,不欢而散。
齐北军早已到咏城,朝中大臣上奏向北幽借兵,元显不应答,太后强烈反对。今日他们便给太后来了这一出,同时也是在威逼元显同意借兵。
狭长的道上,元显与苏辰并肩同行。
元显面色凝重,二人只是盯着前面的路,默不作声。
良久,苏辰开口道,“借兵未尝不是办法。”
“那么,你去?”元显突然停住脚步,冷峻的脸上浮现愁态,他看着苏辰。
苏辰走了几步,没见元显跟上来,便向后转过身,“你有本事让我从白衍山出来,那便该有本事让我去。”
苏辰刹那间觉得此时的元显与方才同自己戏耍的元显天差地别,谈及国事的元显永远这般一本正经,苏辰有时便觉得元显当真只能是南离国的国君。
“你明知道,北朔景不可能借兵,你还去?”元显几步向前。
“南离的大臣希望我去 ,你也希望我去,那么……我便去……”
元显凝视着苏辰,他脸上的表情过于严肃,一双眼睛里充盈着宁静。元显一时间倒也不知他究竟有没有恼了自己。
此刻的南离不过是强弩之末,想要抵挡住齐北的十三万兵马简直是痴人说梦,况且舟洛此番的态度不明朗。若是舟洛还跟齐北同仇敌忾,想必南离的结果不会比梁京好多少。
苏辰向来看得透彻,倒也没有什么愿与不愿,他所做的不过是顺应了这局势。
南离国的秋日来得晚,但风早已悄然无息而来,吹得元显心中愈发寒冷,南离亡国是必然。大臣虽笑太后妇人之见,可他们也未曾看清局势,妄图杯水车薪。
“苏辰,你去北幽。”元显望向远处,盯着白衍山的方向。
“如果可以,我还是愿你回到白衍山。可是……如今早已由不得你我。”元显大步向前走去,走得那般快,毛氅里拢了一阵风,搅动着他身上的龙袍。
天地愈发混拢,梁京一灭,如今五国之间的局势愈是迷乱,天下归一为必然,苏辰既入了这朝堂,就没有独善其身的理。
两日后,太后称病,沈右相得了太后授意不上朝,朝中大臣人人自危。元显此番竟也是不上朝了,留下刘光刘相一派的人在大殿内面面相觑。
“这是昭潭。”
元显身后跟了一人,那人见了苏辰,向苏辰拱手,“国师大人。”
苏辰斜躺在榻上,眯着眼,“今日为了来送我,连朝都不上了?”苏辰顾左右而言他。
“你已入局,如今之势,望你珍重。”元显手中随意拿起苏辰桌案上的卷轴,背对着苏辰。
甫一入夜,苏辰避开太后耳目,前往北幽。
去北幽的路上忽然来了雪,仿佛预示着南离的命途。
雪愈下愈大,车驾上的人闭着眼睛小憩,马车磕磕绊绊,颠的车内晃荡,苏辰似乎不太在意,仍旧枕着衣袖闭目而息,那白色锦袍衬得他皮肤更加白皙透亮,鬓角的几缕发丝随着侵入帘内的风飞舞缭绕,似是那高坐云端的谪仙。
还记得在白衍山之时,亦如此夜,雪色与夜色混合,轻飘飘的雪花宛若看不见命运的尽头那般,好似从未想过停歇。
苏辰跪在一旁,欧阳铎坐在高处,注视着窗外飞扬的雪。
“先生若是不想收我为徒,又何必让我跟那丫头互相斗狠?搪塞之辞也不必对我细说,先生若是不肯,大可直言。”
苏辰一直觉得欧阳铎根本就是在捉弄自己,那个丫头明明比苏辰晚到,可是欧阳铎说自己现如今只收一人作徒,因而为二人设下考验。
欧阳铎站立起来,靠在残破不堪的木窗旁,他微微张口,又抿嘴不言。
苏辰接着开口,“先生是六国声望颇丰之辈,此番作为倒也无可厚非,只是若是先生要收她为徒,那么考验到今天为止吧……苏辰是丧家之犬,却也不是非先生不可。”
“你来拜我,为何?”欧阳铎见雪势愈大,关上窗,坐回高处。
“承先北之志,袭先生之才。匡正江山社稷,谋定四海升平。”苏辰坚定道。
“谋臣谋的是天下,算的是人心。你若因眼前小阻心思不定,何苦来拜我?”欧阳铎面色不改,鬓边的白发在灯盏的映照下油亮起来。
“先北分裂,天道使然。六国同立,征战杀伐。多少蝇营狗苟之辈易主而生,又有多少谋臣择君而侍。你若只有此等心性,在谋这条路上寸步难行,何谈匡扶江山社稷。”
苏辰沉默良久,“先生留她又有何益?”
“谋臣多如牛毛,堪当大用者不过区区几人罢了。如今之势,想登上九五至尊的王侯将相不在少数。”
苏辰从雪地里回来便满脸铁青,此刻跪在下首,却仍不见萎靡。
“天下能当皇帝的多的是,脑子不好使的也有。”苏辰对上欧阳铎的目光。
欧阳铎从那目光里似乎看到了除却谋略以外的野心,苏辰不甘居于人下。
“你父亲的遗志是匡扶萧氏江山。而你……姓苏。”
苏辰眼眸忽然黯淡无光,“所以……先生,她姓萧。”
苏辰思虑良久,掀开车帘,望向身后矗立在不远处的宫殿,只见茫茫夜色中好似一只大手将最后的路都湮灭。
在南离的苏辰只是苏辰,去北幽的苏辰将为萧氏一战。
“昭潭,元显不会让我回来了吧。”
车外驱马的人身躯一震,“先生所言不差。”
苏辰放下车帘,喃喃道,“他若不是国君,也能居于白衍山,像当初的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