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牧歌(一) 又 ...

  •   又一个寒假如期而至,向晴把陈Q叫到家里,一边看动画一边聊起接下来的计划。
      她最终还是决定跟陆思远表白。向晴知道他无时无刻都面对着一条爱与恶意构成的恶龙,而她想做他屠龙之路上的坚固铠甲,为他抵御侵蚀他善良正直天性的痛苦。向晴想做他灵魂相通的爱人,也想要把他原生家庭所未曾给予他的真实的家人之爱和过去被狠心剥夺的友人之爱统统给他。
      她因为他的内敛沉稳喜欢上他,现在却祈望他可以像同龄男生那样“讨人厌”,可以天真地肆意大笑。
      向晴想确保万无一失,就算被拒绝了也不影响他们做朋友。同时她也没有自己说出心中所想的勇气。于是陈Q被委以重任。她需要登上向晴的QQ,给陆思远发表白信息。如果失败了,就也给朱开他们发一样的话,然后表示自己不是向晴本人。
      2013年2月7日的下午,向晴守株待兔一小时后,看见陆思远的QQ头像亮起,赶紧用大哥大拨通了陈Q的号码:“快!上我QQ给他说!密码之前跟你说过了。”
      第一次帮人办这种事的陈Q也有些紧张,她在电话里再三确认,组织好语言,硬着头皮点了回车:“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随后,陈Q单刀直入:“我喜欢你。”
      陆思远有些被吓到,问:“你是认真的,还是又在开玩笑?”
      “认真的。你就说你答不答应。”不愧是陈Q,跟人表白的语气也如此简单直接,不拘小节。
      “答应。”陆思远的回答也简单直接。
      陈Q像任务中接头的间谍,给向晴发短信:他答应了,速上!你自己跟他聊!
      向晴刚登上QQ,就见陆思远发来新的信息:“你喜欢我多久了?”
      “挺久的,至少有一年吧。”
      “之前你体育课上扎头发玩的时候,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在希望我看到。”
      他让向晴回忆起了前不久的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她和王钰瑶休息玩耍时,把自己已经长过下巴的蘑菇头往头顶抓出一把,扎出了一个家教里的“凤梨头”。
      “哈哈哈哈哈哈,轮回吧!”一秒入戏的向晴,开始背起中二台词。她用余光看足球场上的陆思远。他努力奔跑传球,时不时也会因为向晴和王钰瑶的尖声大笑看一眼她。向晴确实有用夸张行为吸引他注意的意图,却没想到这不符合常理的小心思能让他猜到。
      她问他:“你怎么知道的啊?一般都不会从中二动作想到我是因为喜欢你,在吸引你注意啊。”
      “我也不知道,就是那么猜了。”
      他又问她:“你为什么喜欢我啊?”
      向晴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她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开始关注他的,那样只会让他觉得她肤浅。她问陈Q该怎么办,可陈Q在这方面也是一样的词汇量贫乏。
      “因为共鸣吧。”她回答,这并不是她在别处求助学到的说辞,而是她内心的真实想法,“我也说不清楚,总觉得我们是可以跟对方做到相互理解共鸣的。”
      向晴一直有一种预感,不管她说什么,陆思远都可以懂。她说自己那些奇怪的目标,说自己想当蝙蝠侠那样惩恶扬善的人,他不取笑。她再把话题升级,突然偏激地说到程序正义的无能,他也认真倾听。同样,陆思远说到他的无助感和沮丧时,她也从不认为他是在文绉绉地无病呻吟。班里有人在背地里说他闷骚文艺,她从不赞同。向晴能感受到他语言背后的情绪强烈又真实,像是在深渊里发出的求救。
      有次瓜叔突然提议周五要开班会。他让向晴给大家介绍异国大陆的人文风景,让杨欣雅讲学习方法,又不忘旧事重提让陈Q给大家推荐“合理”的课外读物。他也给陆思远安排了任务。
      陆思远走上讲台,先看了一眼瓜叔意味深长的目光,随后开口:“之前有一个周末,我对我爸妈的态度很不好,甚至用很大的声音跟他们说话……我、我觉得父母为我们做了很多,我们应该多体谅他们……不能伤他们的心。我们应该做好自己的本职,去回报他们。”
      台下不少听众露出了讥笑的神色,在他们看来,陆思远的话很突兀搞笑,甚至具有表演成分。向晴默默看他,她不否认他有表演行为,但他的表演里又透着不耐烦和无奈。当时她不懂,为什么那么不情愿,还要让自己说这些招大家取笑的话。以后向晴回忆起那段时间的细节时,才想起,那几天陆思远会时不时被叫到瓜叔办公室去“谈心”,有一次还看到了他的妈妈。陆思远的妈妈像90年代画报上的标致美人,岁月没有遮盖掉她美丽优雅的面庞,反而给她添了几分成熟气质。外貌协会成员向晴一直觉得好看的人都是让人想去亲近的,陆思远的妈妈却给了她相反的印象。明明是那么一个漂亮的人,却让人望而生畏,毫无亲和力。
      当时向晴看到陆思远的妈妈在办公室,还有些许惊讶。在她的认知里,只有犯了像打架或者不良习惯那样的大事、或者像陈Q的杂志事件那种让瓜叔觉得应该对学生的价值观进行修正的时候,才会被请家长。她问消息灵通的王钰瑶,陆思远是不是在学校里犯什么事了,王钰瑶疑惑的摇头:“没有啊,完全没听说。最近班上和谐得很。”
      后来向晴把这一块块生活碎片拼凑起来,才完整地看到这黑暗又窒息的拼图。徐小婷和陈Q都说过,有时候把爸妈气急了,他们会忍不住动手。向晴很心疼她们,从小到大没有挨过打的她,以为父母的巴掌就是最折磨人的。打骂会让孩子难过、委屈、愤怒,但除此除此之外,还有更严酷的刑罚。向晴无法想象陆思远在讲台上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开口说话的,这要是她,一定会觉得尴尬得无地自容,却又无法反抗把自己押上讲台这个行刑台的那双隐形刽子手。她甚至也能感受到陆思远的窒息。他或许有错,或许不该在家讲话太大声,但那也不是让他被强迫在学校当着所有同学朋友自我处刑的理由。父母的目的或许达到了,陆思远变成了更“乖”的陆思远,可他心里某个原本生机勃勃之处却在慢慢病变、病变、死亡。那次班会如萨勒姆女巫审判般,把不值得一提的问题无限放大,在众人面前施以看似公正却无从辩驳的判决。而被审判者曾经热烈的心,像被处以绞刑的无辜的天真少女,在短暂的挣扎后了无气息。
      在向晴向他告白的这一天,听她说“共鸣”后,他回道:“我或许不是你想象里的那样,也可能不够阳光不够浪漫。”
      “我本来就没有期待你是完美的,我只是期待你本身。”
      他问她要不要通电话,给了她自己的手机号码。向晴迟疑了一下,拿起她的大哥大,颤巍巍地拨号。很快,电话那头传来陆思远清澈温柔的声音:“喂,是妮妮吗?”
      “是……”
      他们沉默了几秒,他又接着问道:“你在哪里?”
      “在雾都家里,赶作业。”
      “哦哦,我过两天要去港岛玩。
      “那你要玩开心哦。”
      随后又是一阵沉默,平时能跟陆思远说很多话的向晴,突然成了哑巴。他又一次打破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
      “我……高兴!高兴就说不出话了。”
      她听见陆思远在那头轻笑,跟他平时听朱开和陈Q讲笑话时的笑声不同,他笑得很温柔。
      那晚睡前,向晴收到他发来的短信:“晚安。”
      她在被窝里露出幸福的笑,也回了他一句晚安。从那天起,她睡前总能收到陆思远发给她的晚安短信。
      作为向晴的第一参谋,魏久安觉得那天向晴表白后陆思远的回复不够诚恳。经过商量,向晴把QQ密码给了她,让她再去试探。没聊多久,向晴就接到了魏久安的电话:“这人怎么跟我说英语?”
      向晴大笑,说道:“我感觉他害羞时,就会说英语。我来给你翻译吧。你最好也回几句英语,这样才更像我本人。”
      这个插曲让魏久安的试探进行得磕磕绊绊,结束后,她仍觉得陆思远表现得不够真心和在意。向晴没有当回事,完全沉浸在得偿所愿的喜悦之中。
      陆思远的港岛之行正好赶上了情人节。他用大哥大在QQ上跟向晴说:“今天,快乐。”
      向晴比他稍微大方一点地祝了他情人节快乐。随后问他港岛之行的趣事。他发给她看了几张大哥大手机的古董摄像头拍的照片:“手机只能拍成这样了,等我回雾都了,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给你看。”
      她问他去了哪些地方,他又像初一刚开学时报菜名一样,把去过的地方一个一个报给她。他给她解说那几张模糊的照片,有一张是某高校的宣言墙。他说那墙上有关于文学、艺术、哲学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又感叹,如果启明有这样一个能让人畅所欲言的地方就好了。向晴附议,她也觉得启明的学习氛围有些太过于压抑。她能感觉到,陆思远一直希望能在某处得到心灵的解脱和自由。他会与大家一同开怀大笑,但其实却很内向,像一个不擅长与人交往沟通的刺猬。平日与众人说的话没有一句吐露过心声,很少暴露出他丰富复杂的内心世界。他能与向晴分享这些喜恶和思考,让她倍感欣喜。她爱他那时善良与真诚的渴望,也爱他阴暗、自卑、悲观的自白。爱他表面的深沉,也打心底里爱他内心深处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希望。
      回到雾都后,他如约给她发了相机拍下的高清图,向她诉说对港岛学校的向往。他也给她看了那里别具一格的美食,和花花绿绿的大街。他们聊着如果要在港岛生活,会选择什么样的住所,每天要吃什么当地的美食。她又开始她的美好遐想,希望和他有朝一日可以成为人生战场的伙伴,一起踏上去往尚未被开辟的未知人生旅途。

      向晴最近在看《魔法少女小圆》,她给陆思远分享了两首动画里的歌,就急匆匆出了门。她目前在用的手机要在开学后交给爸爸保管。为了能继续和陆思远短信聊天,她去纪念碑商圈买了一个新的大哥大手机,又办了一张电话卡。一切办妥后,她先给魏久安她们打了电话,告诉对方自己的新联系方式。然后她又打电话给了陆思远:“我给你分享的歌你听了没?”
      “你是谁?”
      “我是向晴啊!我换了个手机号码!”
      “你是不是打错了?”电话那头确实像是陆思远的声音,可对方却表示并不认识她。向晴在迷惑中给对方道了歉,再仔细检查拨出的号码,确实是陆思远。
      她又拨了过去,这次电话另一边的人一听声音就认出了她:“妮妮,你换号码了吗?”
      “换了。我跟你说,我刚刚打你的号码,对方声音跟你很像,却说不认识我。”
      “啊?是串线了吧。但这也太神奇了,串线串到声音跟我像的人那里去了。”
      “先不说这个,你快看QQ,我分享了歌给你。”
      “好,我这就听。”
      回家打开QQ,向晴看见陆思远的正在听歌一栏显示着“Connect - 《魔法少女小圆》”。高兴的同时,又觉得这个动画的名字出现在陆思远的QQ昵称下方有一种莫名的喜感。她跟陈Q说这事,后者看了后大惊:“天哪!这一点也不陆思远!”
      开学后英语老师又推出了新的节目,要求每人轮流在课前唱一首英文歌。魏久安最近爱上了阿黛尔。对那首《Someone Like You》情有独钟。她不好意思独自上台,果断地叫上了向晴陪她。向晴对于这种表演一直很大方,爽快地答应了。
      午休时,两人去向晴家,用电脑播放的伴奏练习。练到一半,向晴给魏久安吹捧《魔法少女小圆》,随手打开第一集看了起来。看着看着,她们才发现已经到了下午上课时间。向晴飞速关掉电脑,慌张地向启明跑去。
      在后山的下坡路上,向晴因为跑得太急,一脚踩空,摔下了几级楼梯。她的胳膊肘和膝盖都摔破了皮,传来火辣辣的痛感。魏久安扶起她,一瘸一拐地来到教学楼。
      下午第一节课是地理课,向晴想着地理课迟到十分钟应该没有大碍,却不曾想,快到1班教室时,看见瓜叔正一动不动地站在教室门口。她和魏久安不约而同的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往反方向走,躲进厕所里。
      厕所门口的洗手池处,站着另外两个迟到的1班男生,其中一个是向晴的前桌。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们连忙商量对策。前桌是一个迟到老手,已经被瓜叔训得皮糙肉厚水火不侵。他提议,先在厕所等个五分钟,自己再去做侦察兵,第一个进教室。从未迟到过的魏久安,眉头拧成一个结,虽然觉得向晴的前桌不靠谱,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五分钟时间到了,前桌一马当先,往1班走去。向晴他们又等了两分钟,才鬼鬼祟祟地探头看向1班教室。教室门口空无一人,没有前桌,也没有瓜叔的身影。他们以为前桌已经安全进入教室,放下心走过去。一推门,却看见前桌垂头站在讲台上,一旁是怒发冲冠的瓜叔。
      向晴和魏久安的心凉了半截,她举起受伤的胳膊肘,磕磕巴巴道:“老师……我……我来的路上摔下楼梯了……魏久安扶我来的教室。”
      看着向晴可怜兮兮的模样,瓜叔却毫无怜悯之意:“摔倒了就可以迟到这么久吗?你们迟到了二十分钟!我以为你们失踪了,已经打电话给家长了!”
      魏久安大惊,她没想到瓜叔能在这种小事上如此小题大做,却又不敢表露不满。瓜叔瞪了他们一眼,说:“我现在去给你们家长说人找到了,你们今天下午就站在讲台上上课吧!到了课间也别下来!”
      向晴瘸着腿走上讲台,低头看到膝盖的擦伤,觉得更委屈了。她哭起来,也不敢看台下的陆思远,怕他露出责怪的眼神。他们在讲台上站了一下午,向晴也就哭了一下午。放学铃响起后,瓜叔也没有再来教室。向晴不知道该不该走,背靠黑板不知所措。这时陆思远背着书包走过来,说:“别站了,走吧。”
      “但是,瓜叔还没……”向晴有些犹豫。
      “走吧。”
      她这才走下讲台,收拾好书包,和在教室门口等她的陆思远一起走下楼。
      “还疼吗?”陆思远问。
      “刚摔的时候很疼,现在不疼了。”
      “别理瓜叔,他有病。”出教室的时候,他们和一个瓜叔的“宠儿”擦肩而过。陆思远露出略凶狠的眼神,好似在警告对方不要多事。
      向晴的家更靠近后山,但她还是跟着陆思远一起往前门走去。两人一边聊着天,一边穿过靠近前门的足球场,周遭放课后的嘈杂未曾打断他们。
      “我今天是不是看起来很蠢。”向晴问。
      “不蠢,倒是看着很疼。”
      到了大门口,向晴知道陆思远家的车随时可能出现,识趣地跟他拉开距离。两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继续说话,直到陆思远坐上车。他前脚刚走,向晴就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转身看见坏笑着的王钰瑶和陈Q。
      “向晴,你真矮。比别人矮了一个头!”王钰瑶用手比划出他们二人的身高差。
      向晴对她们比了个中指,从另一条路回了家。
      当晚,她也收到了陆思远的短信:“现在没事了吧?还委屈吗?”
      “没事了,我在看小说,开心得很。”
      “什么小说?”
      “村上春树的《国境以南,太阳以西》,魏久安推荐给我的。”
      “作业写了吗?”
      “没有,明天早上去抄陈Q的!”
      “……”
      尽管为课前表演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向晴和魏久安却把《Someone Like You》唱成了情景喜剧。负责高音部分的向晴,一开口就破音。伴随着全班的哄堂大笑,她们索性破罐子破摔,开始鬼哭狼嚎。嚎的同时,向晴又无法自控地想笑,她狰狞的歌声又充满了忍笑引发的颤抖。魏久安一开始还有些腼腆,唱了几句之后也放开嚎起来。她的声音比向晴抖得更厉害,两人的和声变成了惹人发笑的欢乐二重奏。原本惋惜爱情的悲伤歌曲,被她们唱出前所未有的喜感。两人在此起彼伏的笑声中完成了她们的节目。
      晚上向晴故意发短信问陆思远:“我们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那简直是车祸现场。”
      她看着陆思远发来的一条条短信,想到之前那个串线的电话。后来向晴不切实际地幻想过,她希望那个电话对面是平行世界的陆思远,在那个世界里,他的身上没有重量,只有象征自由和快乐的生命之轻。或许轻亦是重,亦有不可承受之处,但那个自由的陆思远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没有沉重负担地活着。
      就算在平行世界里,他们未曾相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