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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牧歌(二) 海 ...

  •   海洋法系定义犯罪行为和犯罪意图为犯罪的充分条件。一级谋杀多是两者兼备,而大多二级谋杀的案例则是在对他人进行伤害时致人死亡。犯罪意图在拉丁语里叫做“mens rea”,奥古斯丁将其概括为道德上的邪恶,“邪恶的动机会带来邪恶行为,反之善意的动机会带来善意行为”。在犯罪心理法典化的过程中,又有四个可罚性要素被提出,“有意,明知,轻率,疏忽”。若是不满足上述条件,那么加害人很多时候会得到从轻处罚。
      那么,如果要对以爱之名将人的心灵和灵魂折磨致死之人进行审判的话,要如何定罪呢?

      瓜叔对大家施加的压力愈发严格起来,数学作业错两道题以上就需要放学后去办公室排队自我检讨、或是站到教室后面去上课。向晴从不要面子,每次被瓜叔骂时也笑嘻嘻的。只是她最近开始和陆思远一起放学走操场,为了不让他等她太久,她只好打起百倍精神认真检查作业的每道题。
      而1班对于所谓的“规范”也异常严格,一点小小的错误就会让人在教室后方或者外面站着度过当天的课堂。当时他们觉得循规蹈矩也算是理所当然,但若要严格用法理逻辑来定义的话,这些惩罚并不合理。
      王钰瑶和陈Q也是乐观的人,就算被无端责骂,内心也波澜不惊,不掉一滴眼泪。瓜叔曾不讲道理的挑刺,说王钰瑶大扫除做的不干净,不让她回家。她一怒之下直接推门而出,去后山买了一碗凉粉回教室,一边吃一边跟瓜叔大眼瞪小眼。
      她们能应变自如,更多是因为家人的理解。父母很少放大她们身上小错误并施予欲加之罪。家,成了她们面对启明高压教育的最强后盾。每天放学回到自己的那片小天地后,她们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做喜欢的事情。
      向晴明白,陆思远并不是那种天才,他现在的一切都靠努力撑着。稍有差池,就会考跟“VIP娱乐区”成员们差不多的分数。他身上被寄予的爱与希望却是他此生承受的最为扭曲残忍的诅咒。他在家里被时刻盯着,被高高捧起也被重重踩到地上。在学校,瓜叔给大家压力,同学觉得他是“三好学生”对他敬而远之。
      一个周末,向晴正兴致勃勃地看小说,忽然收到了陆思远的短信:“我爸妈吵起来了,我现在躲在厕所里。”
      他的文字仅是平静的叙述,她仍看得心里一颤,心脏瞬间狠狠收缩了一下,赶紧回他:“吵得严重吗?有没有波及到你?”
      “挺严重的,感觉要动手了。反正最后不管什么结果,都会再往我身上撒气的。”
      “你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你?”短短几句话,让向晴开始生气,为他觉得不平。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他的话里依然是没有难过,没有恐惧,没有任何情绪。也许对于这样的事他早已麻木,麻木中仍会偶尔感到痛苦。
      “这样,你就在厕所里不出去,跟我说话,我会一直陪你聊。我们也可以通电话,你不想或者不方便说话可以不说话。我给你唱歌,唱喜剧版《Someone Like You》,唱Coldplay的歌。也可以给你讲故事,讲陈Q他们在溜冰场的糗事。”
      他们用短信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主要是她在说,而他时不时回一个“嗯”。
      “之前瓜叔讲大道理的时候,陈Q和朱开在下面一唱一和地点评,太好笑了。你坐前面应该没听见。”
      “我之前抄作业忘抄辅助线,瓜叔问我怎么做的,我说我用尺子量的。他不信,拿了把尺子在图上量,没想到真能量出那个比例。”
      “有一次自习到一半,我前桌突然转头说他自己风流倜傥、英姿飒爽,迷倒了无数女生。你也知道他那个鸡窝头,这话从他嘴里出来真的太好笑了。”
      最后他说了一句“结束了”,她的故事会也就此终止。他们通了电话。她问他:“你现在怎么样了?还难过吗?”
      “还有点。”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尽量压抑着,“到了学校再说吧。”
      第二天他却没再提起这回事,向晴也没有再问。他们已经形成了默契,她不想揭开他的伤疤。
      如果说没有没有邪恶意图的行为就无罪,那这世上会有多少人会被自以为无罪的行为所伤?若一个人最无邪善良的灵魂被日积月累地加害所杀死,那实施者真的可以免于反省吗?
      小时候遇到算命先生,对向晴的父母说:“看你女儿这面相,可是要发大财干大事的啊。”以前向晴很喜欢有人这样说她,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她的父母却不以为意。
      后来她才懂得自己的幸运。对一个平凡人的最大恶意就是将不平凡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并且时刻用令人绝望的控制欲去鞭策对方。这希望并不是被鞭策者的主观意愿,而是映射鞭策者丑恶欲望和自卑的照妖镜。

      陆思远和向晴的相处比起之前并没有太大改变,只是多了放学后一起穿过操场,和每晚的短信聊天。只有魏久安和陈Q她们知道寒假的告白。朱开似乎也嗅到了什么,当他和向晴闹着玩,说不过她时便会扭动他高大的身躯,小鸟依人地跑到陆思远身边告状:“陆晨晨,向晴欺负我。”
      “她欺负你啥了?”陆思远一边温柔地笑看向晴,一边问朱开。
      “她骂我。”
      “啊?我没听清。”
      “她骂我!”
      “还是没听清。”
      朱开假装恼怒,伸出两只手,对他们两人一人比了一个中指。向晴也回敬他一个中指。
      他们在放学路上和每晚的漫谈里聊理想、聊哲学文学、聊意识形态。向晴最近沉迷反乌托邦文学,她跟陆思远聊奥威尔,聊所谓正确。他们的立场并不完全吻合,但她却仍觉得跟他交谈和试图说服对方的过程很开心。她几度想去牵他的手,可想到周围那么多人看着,万一有好事之徒传到瓜叔那里,会给他带来大麻烦。于是她只能在脑子里默默想象与他牵手的画面,他的那双大手一定很温暖、很柔软。
      她看了余华的《第七天》,又跟他说起那些令她无法忽略的人间疾苦。陆思远说他想当工程师,想从最细微之处去造福他人。他想看到一切真理,想做一个平凡却有价值的人。
      他给她讲自己最近在看的《何来何往》,讲书里提到的时间的永恒和孤独的价值。她认真倾听。晚上写完作业后觉得无聊,又匆匆换上衣服去启明附近的书店买了这本书,然后发短信告诉他。去书店的路很黑,只有破旧路灯的一点点光亮,白天不那么明显的下水道腐臭气息也扑面而来。她不觉得害怕,只想快一点买到书,跟他到一个频道上。
      向晴的生日要到了,她通知了魏久安她们,也叫陆思远来跟自己一起过。他爽快答应下来。
      雾都短暂的春天也随着向晴的生日到来,隔壁2班和徐小婷他们班都去了春游。为了不让大家心里不平衡,瓜叔也答应了他们去春游,时间正好在向晴生日后的那周。地点定在与启明隔了一条江的大剧院下的河滩。从事相关工作的家长帮他们办了大剧院下方自处餐厅的折扣,他们准备先去吃自助餐,然后再去河滩上放风筝。
      春游计划敲定后不久,陆思远为难地找到向晴:“你生日……我可能来不了了。”
      向晴心里对生日会的期望突然就落空了一半。她想象过聚餐结束后趁着没有任何同学的“监视”,可以鼓起勇气与他牵手,也想象过他们在灯光绚烂的纪念碑商圈肆意相拥。原本想要做的好多事都一一落空。她失望地问:“为什么啊?”
      “我爸妈说这学期有春游这次玩的机会就够了,不让我再出门玩了。”
      “但那是我的生日啊。”
      她开始耍起小脾气来。买了一瓶闻起来像啤酒的饮料,把饮料弄在身上。她在午休时装醉,这样她就可以有正当的理由哭闹。他想靠近她,问她到底怎么了,她却不理不睬。
      尽管向晴是真切的希望做那个爱护他的人,但13岁的她仍旧控制不了自己幼稚的举动。他拿她没辙,晚上回去给她发短信说,他再试试跟父母沟通,他们之间才慢慢缓和下来。
      陆思远的第二次沟通依旧没有成功,这一次他告诉向晴这个消息时,她没有再闹。她和陈Q她们想要出去玩一次,只需要跟爸妈说一声就行,异常轻松。但这对陆思远来说可能是天大的事,有无穷无尽的阻碍。她也意识到自己之前有些过分,没有考虑过让他去跟家里交涉会带来多少麻烦。看着他为难又愧疚的表情,她于心不忍,点头表示接受这个结果。
      两人又回到无话不谈的状态,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命题可以探讨。向晴14岁生日那天,早读开始前,陆思远走到她座位旁,拿出一个Q版的阿纲手办。他几乎不看动漫,也不懂这些周边。向晴认出那是学校旁边小店里的那种,用盗版手办滥竽充数卖出正版的价格骗学生们的钱。她一直坚决抵制盗版行为,曾多次跟陈Q一起谴责学校旁边的无良卖家。
      看见这个小手办,她没有说破,小心地把它捧在手里,咧开嘴对他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谢谢晨晨,我很开心。”
      她把笔都拿了出来,把小手办放进当时最流行的铁做的方形大铅笔盒,好好保管起来。
      向晴的生日正好赶上了英语兴趣班。她和徐小婷约好先去纪念碑商圈玩,等陈Q她们上完课再一起去吃饭。英语兴趣班的老师并不是平时教他们的老师,不认识班上的的人,这为向晴翘课提供了便利。
      一放学,她就和徐小婷手拉手坐上地铁。她们去纪念碑站附近的新华书店闲逛,又去小吃街买各种零嘴垫肚子。瓜叔没有明说,却多次暗示他们最好只跟同是重点班的2班同学玩。向晴当然是很鄙视这种思想,却又不再敢明目张胆地去找徐小婷了。要是被瓜叔撞见,会给她们两个人都招来大麻烦。这次生日会是她们久违的玩耍机会,两人却没有因为“避嫌”而产生丝毫距离感。期间,向晴收到了一条陈Q课间发给她的短信:“陆思远发现你没来上课,问我你去哪了。”
      “你跟他说了吗?”她这才想起忘了告诉他自己要翘课的事。
      “说了,他跟我说,等会要玩开心。”
      虽然对陆思远不能来这件事表示了理解,向晴还是闷闷不乐。看了陈Q的短信,她突然心情好了很多,跟徐小婷的话也变多起来。
      她们去必胜客吃这餐生日晚饭。王钰瑶叫嚣着要给向晴弄一套儿童生日聚会戴的小皇冠。向晴对她比中指,她也不示弱。两人幼稚地比赛谁的中指更挺拔。王钰瑶觉得不过瘾,把番茄酱挤到向晴的披萨上,向晴又往她的千层面里撒胡椒。陈Q在一旁憨笑,而魏久安则是把“嫌弃”二字挂在脸上。一晚上的时光很快就快乐的过去。
      向晴和魏久安一起坐地铁回家,刚出站,就收到了来自陆思远的短信:“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啊。”
      “对不起,我没能来。”
      “没事,谢谢你的生日礼物,我很喜欢。”
      “生日快乐,妮妮。”
      他们互道晚安。向晴把阿纲手办放在枕边,就像他在她身旁跟她一起入睡,陪她度过了生日这天的最后时刻。

      1班的春游也如期而至。他们成群结队走出校门。已经春游过的2班正在操场上卖力跑圈,他们得意地向2班挥手,互相比中指,向操场上所有人宣布终于轮到他们出去玩了。
      他们走上学校旁的大桥,向另一边的大剧院走去。一开始向晴和陆思远并排走着,被发动突然袭击的王钰瑶拍了一下脑袋后,她追着王钰瑶往前跑去。众人一边嬉戏一边往前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吃自助餐的店。
      向晴和王钰瑶一进店就一起冲向摆放鱼翅汤和鲍鱼的餐台,号称要把老板给吃破产。两人的鲍鱼大胃王竞赛刚开始没多久,陆思远拿了一杯红酒走过来:“朱开他们发现了红酒台……我敬你一杯。”
      向晴连忙吞下口中的鲍鱼,拿起手中的可乐和他碰杯。
      “哎哟,这怎么行,应该喝交杯酒。”王钰瑶嘴里的鱼翅还没来得及下咽,却仍不忘含含糊糊地说话调侃。
      向晴被她说得局促又害羞,感觉脸在发烫。再看陆思远,发现他的耳根也红了。她立马端起桌面的鱼翅汤,往王钰瑶嘴里灌:“喝!喝!噎不死你!”
      吃饱喝足后,他们从餐厅门口的台阶往下,到了河滩上。这天的天气很好,微风拂面,太阳光也温和的照耀着。陆思远买了一个红色花纹的燕子风筝,走到向晴面前,把线递给她。他们一起在江边奔跑,看着越飞越高的风筝大声叫好。跑的过程中她一不小心没平衡好,仰面摔倒在柔软的沙地上。他想走过去扶她,发现她躺在地上咯咯笑。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王钰瑶的风筝一直飞不起来,见他们俩的风筝高高的在天上飞舞,不识趣地加入。三人一起看满天风筝,计算着他们的风筝是第几高的。风筝每上升一个高度,向晴就会拉着陆思远的衣袖激动大叫。她以前从不觉得放风筝有趣,嫌跑动着麻烦,也嫌收放线太耗费精力。可春游那天她异常开心,围着河滩跑来跑去,一点也没有觉得累。
      跟拍摄影师朱开拿着照相机游走到他们面前,想给向晴和陆思远拍张合影。向晴一直有些自卑,她喜欢穿写满家教和海贼王台词的宽大T恤,也喜欢把色彩不搭的上衣和裤子放在一起穿。她在陆思远身边自惭形秽,有些不好意思和他一起拍照。快门按下的前一刻,她把王钰瑶推到镜头前面,自己却害羞跑开。
      很快就到了回启明补课的时间。他们收回风筝,有说有笑,走到桥头的公交车站。一辆公交车并不能挤下1班的所有人,向晴和陆思远这样的倒霉蛋只能步行过桥。他们肩并肩,快步往桥那头走去。向晴一边走,一边看着陆思远的侧脸。阳光照在他的英俊的侧脸,让他整个人好似在发光。他扭头看他,示意她好好看路。向晴第一次觉得这座桥竟然如此的短。她希望桥能更长一点,长到没有尽头,他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多年以后,向晴依然会想到这个春风和煦的午后,他们笑得纯粹而热烈。未来的暴风雨对他们来说那么遥远,仿佛世界上就只剩下发自内心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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