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ninier

6、情愫（二） 向

　　向晴迎来了初一的第一次期末考试。像之前每次考试一样，她也没有认真复习。原本她为自己制定了一个严格的复习计划表，精确到每分钟的安排。可每天回家之后，她都先打开贴吧，点进陆思远的主页看他有没有新的动态。然后她会习惯性地看看各种帖子，若是被跃入眼帘的同人文吸引，她整晚的时间都会耗在上面。每天她都告诉自己要认真学习，到了睡前却只会安慰自己：今天没做多少事，但还有时间。
　　虚耗时间的恶果是向晴一如往常只是敷衍地记下了语文的古诗词和文言文后，就去考试了。她和陆思远被分到了一个考场。清晨，作为考场的教室门打开前，她就到了。没料到陆思远比她更早，他蹲在地上，神情专注看着手里的数学错题本。
　　“这么认真啊！”向晴走过去打趣道。
　　陆思远严肃地看她，没有说话。她自讨没趣，在他身旁蹲下，装模作样地临阵温习笔记。上课经常走神偷看陆思远的向晴，笔记却记得十分工整。她在课堂上就理解了知识点和例题。因为不爱自己练题，考试时常常不知所措，导致她成绩平平。
　　向晴想跟陆思远再说说话，可对方沉浸在考前最后关头的查漏补缺中。她灵机一动，找到一道她其实已经掌握的上课例题，问陆思远：“这题为什么要这么做啊？我没明白他方程怎么列出来的。”
　　陆思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皱着眉头给她讲解。她没有用心听，目不斜视的看着陆思远。他修长的手指点出题目里每一个需要注意的重要条件，以及要注意这些的原因。每讲完一个重点，他看一眼向晴，确认她是否跟上他的思路。走道里冷暗的灯光好似给他俊俏的面庞加上具有年代感的老电影滤镜。深邃的眼睛里倒映出头顶的灯光，眨眼时，像有星星在他眼里闪烁。向晴看他看得着迷，在与他对视时只会愣愣点头。他认为她没有听懂，再一次向她确认，她才回过神来：“就是不能直接设未知数吗？”
　　他点头，终于如释重负。
　　考试中的向晴也会时不时地瞟一眼陆思远，他始终都在埋头奋笔疾书。向晴则随意地作答。有时她嫌填空或者选择题的做法太麻烦，凭感觉写一个答案上去之后便不再理会。填满答题纸后，墙上的时钟显示考试时间还剩20分钟。她停笔，趴在课桌上望向陆思远的背影。即使看不到那张她迷恋的脸，只看他的背影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交卷以后，向晴拿着抄上答案的草稿纸来到陆思远旁边：“来来来对选择题答案。”
　　她不在意考试结果如何，只是想在放假前多和陆思远说说话。他接过她的草稿纸，指着上面的一角，微微蹙眉：“你怎么考试的时候还在画这些。”
　　向晴这才想起她最后无聊的时候，随手画了几个卡通版的《哈利波特》里的魔法生物：“哎呀，这不重要，看看选择题答案。”
　　陆思远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看，这两题我们答案不一样。你要是把画画的时间拿来检查一下就好了。”
　　向晴撇了撇嘴，想用玩笑来回击他的说教。这时，考场门口的魏久安往里探头并叫她的名字。她和陆思远匆忙说了声“再见”，拿上书包跑向魏久安。
　　她们一起走到后山斜坡的尽头，那里是分叉口。向晴和魏久安不时会在互说再见前站在分叉口谈天。有时她们聊班里的趣闻，比如朱开又有什么糗事，或是杨欣雅的小团体又闹了什么别扭。有时她们又聊文学作品。魏久安一直希望向晴能去欣赏她所喜爱的诗词歌赋，后者却常常不以为然。
　　关于她喜欢陆思远的事，向晴一直对班上同学守口如瓶。纵然她确信魏久安是一个可以保守秘密的好朋友，却仍旧纠结是否要告诉她自己的少女心事。魏久安把她屡屡流露出的心事重重看在眼里，再联想她对陆思远各种事的强烈好奇心，已经猜到了端倪，却从不说破。
　　“我有件事想要跟你说。”经过无数次欲言又止和心理斗争，向晴终于决定在学期结束的这一天同魏久安分享她的大秘密。她认为魏久安很有想法，说不定可以得到很好的建议。
　　“什么秘密？”
　　“我……我有喜欢的人!”
　　“谁啊？”
　　“是班里的人。”向晴稍微感到难为情，开始跟魏久安绕圈子。
　　一直都是看破不说破的魏久安，直截了当说出了自己的猜测：“陆思远吗？”
　　“啊！你猜到了啊！你怎么猜到的啊？”
　　“你天天跟我提起他，傻子也能猜到的。”
　　原来只有向晴自己觉得自己暗地里的情愫被隐藏得很好，她庆幸平素听她关于陆思远的事絮叨的人是魏久安。要是让杨欣雅那些人知道了，不知道要被拿来如何说笑。她问魏久安：“你觉得陆思远这人怎么样啊？”
　　魏久安转了转眼珠，回想这一学期跟陆思远接触的细节，评价道：“大多数人心里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你和陈Q就是这样。但陆思远他表面上跟周围的人都相处得过去，又给人一种孤僻的感觉。他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但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果然，比起把重心放在表象上的向晴，魏久安的关注点比向晴更实际。她们围绕陆思远讨论了半晌，却没有得出一个可靠的推测。陆思远看似和那些一心把学习放在第一位的好学生有相同的主见，但内里却有无法具体形容的迥异之处。
　　没有作业压迫的向晴在家里百无聊赖，打开视频网站，看到首页推荐栏里有《家庭教师》。不少人贴吧上的网友向她推荐过这部动画，她一直没有完整看完过。无所事事的她正好需要一部几百集的热血少年慢来打发时间，不假思索点了进去。
　　熬过故事开头平淡的日常篇后，向晴彻底沦陷了。她在接下来的四天，一鼓作气看完了209集。到了饭点，她也是胡乱吃两口就冲回电脑前。甚至半夜也为了接下来未知的剧情辗转反侧，随即从床上起来，回到电脑前。
　　家教讲述了善良的主角阿纲被选为□□首领候选后，与伙伴们并肩作战的故事。向晴被阿纲的成长过程深深吸引，也被他们的友情所感动。她喜欢阿纲的重情重义，为了保护身边珍视的朋友们努力成长。同时她也爱上了故事中的风纪委员长云雀，觉得他在面对破坏校规的人时说的那句“咬杀”非常帅气。
　　放假后的班级群变得热闹起来，紧绷了一学期的神经突然放松后，所有人都穷极无聊。不少平时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同学都积极地让其他人推荐番剧和小说。
　　“黑执事！黑执事！都给我去看黑执事！”陈Q首当其冲，说出了自己压箱底的至宝。
　　“看家教！家教更好看！”向晴紧随其后。她没有执意要在班上发展更多同好，只是希望陆思远能在群里看到并且去关注她最近喜欢的东西。
　　陈Q贴上几张精美的动画截图，开始重复“黑执事！”刷屏。向晴不甘示弱，用家教里炫酷的打斗动图回击。她飞速发送刷屏消息，甚至QQ客户端都开始提醒她发消息的速度过快。
　　“您已被管理员禁言一小时。”和陈Q的比拼进行得如火如荼时，一行小字出现在向晴的聊天框里。看来是作为管理员的朱开觉得，不能再对她们扰乱大家聊天的刷屏行为坐视不管。
　　陈Q那边也没有新的图片弹出，看样子也是被无情禁言了。向晴只好私聊陈Q，两人从剧情、作画等角度继续她们的辩论。无人刷屏的班级群略微变得冷清，大家随意聊着寒假和过年的安排。这时，群里又出现了一张家教的图。与向晴发的精彩画面不同，这图是家教前期日常篇里作画崩坏的截图。发图的人紧接着又发了一个窃笑的表情，有挑衅之意。仔细一看，这个与向晴作对的人正是陆思远。
　　被禁言的向晴无法在群里反驳他，只能哑巴吃黄莲。尽管这崩图对她之前宣传家教的效果大打折扣，她没有生陆思远的气，反而因为他对她的刷屏有了响应而欣慰。打开和陆思远的对话框，向晴先发了一个表达恼怒的表情，然后兴奋地问：“晨晨！你也看过家教吗？”
　　“看过一集。”
　　“臭晨晨！”
　　“你怎么骂我？”
　　“你发崩图跟我作对！”
　　得知他并非她的同道中人，向晴有些失望，却继续不厌其烦地向他推荐：“快去看，快去看！真的很精彩很感人！”
　　她得到的回复，是另一张不一样的家教崩图。她故作恼羞成怒的样子，给陆思远发了数不清的感叹号，问：“你为什么还在发？”
　　“我觉得这些图很好玩，很搞笑。”
　　用家教动画后期篇章的帅气截图反击陆思远后，向晴在班级贴吧里发了一个新的帖子。她用长篇大论和连绵不绝的感叹号组合出对家教的吹捧，又贴上经典的对白和战斗场面剪辑，还在帖子的末尾@出陆思远和陈Q等人。
　　没过多久，贴吧消息提示栏显示她的帖子有新的回复。陆思远的回贴上是一个兔斯基的扭腰表情，用来表示无所谓的意思。再一看，在他回贴的后面是他新的签名档——阿纲摔倒在地的搞笑崩图。她去他的主页看他最近一小时在其他地方的回贴，发现他不同的帖子末端都跟随着不一样的新签名档。这些签名档唯一共同之处是，它们都是家教崩图。一个账号最多能设置五个签名档，向晴数了数，发现他把五个签名档都换掉了。
　　“晨晨！你怎么连签名档都弄成这样！”向晴依然没有生气，要是别人这样做，她大概会追着骂到对方直呼“家教万岁”。
　　“我觉得很好玩……”他不咸不淡地回复，让向晴哭笑不得。
　　从此以后，陆思远每发一个帖子，向晴都会跟着回复一个恼怒的表情。这样“抗议”久了，她也觉得无聊。于是在等期末成绩的日子里，她突发奇想，为1班的贴吧写了一套吧规：
　　“人身攻击者全部咬杀！”
　　“无厘头水贴统统炸裂！”
　　她把家教里人物的口头禅写进吧规，又在QQ上催促陆思远加精置顶。陆思远无奈，却依旧照做，还把她设为了小吧主。她便自称1班贴吧的风纪委，在陈Q宣传黑执事的帖子下耀武扬威。
　　启明老师们的阅卷速度堪称一绝，还未玩到尽兴，他们便收到了返校开班会的通知。拿到成绩后，向晴沾沾自喜。她和陆思远数学选择题答案不一样，一看成绩单却发现比他高一分。她向陆思远显摆时，他没有生气，直接说到贴吧的事：“我给你写的吧规做了补充。”
　　她用悄悄带到学校的大哥大手机登上简陋版贴吧，果不其然，置顶的吧规里又多了一串文字：
　　“禁止挖坟，挖坟者咬杀。”
　　“禁止讨论八卦话题，违者炸裂。”
　　向晴对他也用了家教台词感到欣喜至极，忍不住夸他：“晨晨，干得好！”
　　他洋洋得意，嘴角勾起微笑。陆思远长得端正，没有表情时看起来像阴沉严肃的班干部，笑起来却格外温柔阳光。
　　假期来临的欢快氛围笼罩着全班，坐在前排的陈Q和同桌手舞足蹈地列出寒假要看的漫画杂志。向晴和王钰瑶隔着教室走道，讨论哈利波特贴吧的雾都线下聚会。魏久安这时扯了扯向晴外套的一角，打断她们的对话，示意她往左看。她循着魏久安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杨欣雅正和陆思远在聊些什么。
　　向晴醋意往上涌。杨欣雅喜欢时不时地来缠着陆思远。他跟向晴她们一样，对杨欣雅所痴迷的友情游戏无感，多数时候都只是淡淡回应。可向晴仍觉得不快。
　　瓜叔解散返校班会后，杨欣雅跟着陆思远往教室外走去。向晴觉得不妙，她给魏久安使了一个脸色，两人迅速收拾好书包，紧随其后。平时都从后山回家的她们，悄悄跟在陆思远他们身后往启明前门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杨欣雅呶呶不休。陆思远则低头看着地面，大多数时间都保持沉默，偶尔对杨欣雅点点头或是简短地说两句话。向晴有些紧张，不停碎碎念：“怎么办？他们不会约着一起出去玩吧？”
　　“我看不像，他们又不熟。”魏久安置身事外，比向晴冷静得多。
　　此时的向晴急得干瞪眼，却又觉得自己没理由上前打断他们聊天。忽然，她想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主意，对魏久安说：“我们走他们前面去，假装要去前门坐地铁！”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就想刷刷存在感！”
　　在期末班会的这天下午，启明的林荫道上上演了类似卓别林的搞笑电影的一幕：向晴和魏久安手挽手，迈着稍微夸张的步伐慢慢超过陆思远他们。魏久安个子高，步子更大。向晴觉得她走得太快，一把抓住她书包的肩带把她往后拉。被向晴猛然一拉，魏久安一个趔趄。待重心平稳后，又反手轻轻一掌拍在向晴肩上表示不满。
　　“你往后面看看，他现在在干嘛！”本就因为跟踪人感到心虚的向晴，把观察陆思远表情的重任交给魏久安。
　　魏久安快速往后瞟了一眼陆思远，说道：“他好像在看你。”
　　“啊啊啊！别回头了，别回头了，我们继续向前走！”向晴更加心虚。
　　她们走到启明前门旁的地铁入口，却并没有进站，而是悄悄把头探出，暗中观察陆思远的一举一动。他和杨欣雅校门口之后站定，像之前那样沉默地听杨欣雅说话，直到一辆白色小轿车停在面前。向前认出那是陆思远家的车，他家离学校远，每天都由妈妈接送。向晴看到他们一起上车，有些气急败坏：“这是在干嘛！他们要干嘛啊！”
　　醋意达到顶峰的向晴，待轿车驶离，返回校门口。她在烧烤摊买了最辣的烤串，大口往嘴里塞，以解心头不快。回家后，她登上QQ，等待陆思远上线。她计算时间，已经想象出无数个这段时间里陆思远和杨欣雅一起玩的画面。她列出他们能一起去做的事，越想越急，像热锅上的蚂蚁。
　　“滴滴滴。”他的头像比她预想得更快亮起，还没到晚饭时间，耳畔就响起了令向晴激动的QQ上线提示音。她连忙点击他的头像，抑制不住自己的烦闷，阴阳怪气地问道：“晨晨，你怎么在这里上网啊？我以为你出去玩了呢。”
　　“我在打游戏啊，输了一下午了。”陆思远回答。过了一会，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说道：“杨欣雅一定要搭我的车，让我载她一程。我不知道该聊什么，好尴尬。”
　　向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后，仍旧不悦。贴吧里有陆思远刚刚发的新帖，询问大家期末成绩如何。她报复性地发道：“哈哈哈哈哈哈数学比你多一分！”
　　他很快回了一个泪流满面的哭泣表情，向晴这才消气。没过多久她便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心情愉快地迎接初中第一个寒假。
　　向晴要把前不久找同学借来的漫画还回去，和对方约好了在音乐培训班碰面。她从启明后山尽头的步道往上走，培训班在步道尽头街上的大厦里。雾都冬日的空气里弥漫着熏腊肉香肠的香味。温和的太阳光照射下来，与这人间烟火气相融合后产生暖意。步道左右两边是密集的居民楼，每栋楼的水泥外墙都满是斑驳，看样子是有些年头了。楼下零零散散坐着晒太阳的大爷大娘们，围在简陋的木桌旁，或是喝茶，或是打牌。他们银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缕缕细长的光。
　　看到这个画面，向晴突然想到陆思远。她想象在这样的老房子里与他一起生活、老去，觉得和陆思远一起没有波澜起伏地生活下去也是一件不错的事。她不知道他们的未来在何处，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喜欢她，却止不住关于共同度过平凡一生的遐想。未来他们会走上漫无边际的命运长征，而当下的美好瞬间始终是照亮旅途的闪闪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