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ninier

5、情愫（一） “

　　“最沉重的负担压迫着我们，让我们屈服于它，把我们压到地上。但在历代的爱情诗中，女人总渴望承受一个男性身体的重量。于是，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成了最强盛的生命力的影像。负担越重，我们的生命越贴近大地，它就越真切实在。相反，当负担完全缺失，人就会变得比空气还轻，就会飘起来，就会远离大地和地上的生命，人也就只是一个半真的存在，其运动也会变得自由而没有意义。”
　　向晴合上魏久安借给她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说：“从第一章这段话开始我就没懂。”
　　魏久安已经习惯了她的粗枝大叶，无奈地问：“没看懂昆德拉关于永恒轮回和孰轻孰重的命题的思考吗？”
　　“永恒轮回我好像有点理解。如果我们经历的一切都处于无限循环的轮回当中，那么一切错误的选择可能都可以在某一次轮回里被修正，那么每一个选择和我们走的道路就变成很轻松的事情了。这之后关于轻和重的讨论我就不太懂了。后面男主角托马斯的行为也是，他爱特蕾莎，这却阻止不了他对特蕾莎不忠，但他的不忠也没有让他停止爱特蕾莎。这太矛盾了，我理解不了。结合一下前面的内容，也不懂这跟最开始探讨的命题有什么关系。”向晴觉得这书里的文字美丽却又晦涩，企图从魏久安那里得到一些讲解。
　　“可能他想表达人的灵魂就是多样性的吧。对爱人、家人、故乡的爱都或许都是具备多样性的。对这些感情的轻和重的定义会影响到一个人。重的负担不一定是残酷的，轻也不一定是美好的。”魏久安给出了寥寥几句感悟，她自己兴许也不清楚此书想要启发读者的与生命的价值意义这些永恒议题息息相关的深思。
　　向晴唯一擅长的，是把书中一知半解的词汇用于日常的表达当中。她看见杨欣雅和几个女生在走廊里窃窃私语，用只有她和魏久安可以听清的声音说了一句：“媚俗。”
　　这是她从书中看到的新词，她觉得用来形容那些随波逐流扎堆作怪的人很是合适。
　　从开学到现在，向晴对杨欣雅的好感逐步减少。杨欣雅喜欢和班里的女生玩友情游戏，前一天形影不离祝愿友谊天长地久，第二天就又把小的矛盾扩大，写一些无病呻吟的伤感文字绝交。向晴对这种行为感到不屑，也从不与她们有过多的交往。她喜欢缩在自己建立的象牙塔里，那里有和真诚的魏久安，乐天派陈Q，还有跟她一样没心没肺的急性子王钰瑶。
　　魏久安也不待见那些女生的过家家式友谊，见向晴即刻用上了还没有彻底理解的新词，忍不住噗嗤一笑。她们置身事外，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看着教室外女生们的争执。这时，陆思远拿着英文书急匆匆地走过来问：“向晴，英语里狮子座（Leo）中间那个e是怎么发音的？”
　　“发‘i:’这个音啊。”向晴回答。
　　“朱开也这么说，但我怎么记得是发‘e’音。”朱开是陆思远开学以来交到的为数不多的朋友，和他一起被选做英语课代表。本来英语课代表是想让最突出的向晴来当的，但老师觉得向晴脾气太大、人也经常马马虎虎，便把这个重任交给了做事谨慎的陆思远他们。他们一起当课代表之后，发现对方都是巴塞罗那的球迷，朱开喜欢的林肯公园也在陆思远的歌单里。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为了朋友。
　　“发‘i:’这个音!跟ea组合到一起的读音是一样的！”
　　“但我真记得是……”
　　“不是不是！你记错了！”
　　“我觉得就是啊……”
　　“要不要打赌！”向晴知道她印象中的发音一定正确。小时候去加拿大参加夏令营时，她的那些外国小伙伴就是这样念的。她灵机一动，想到可以立个赌约，在这个陆思远自己还没意识到自己必输的情况下，她可以用赌约让陆思远答应她做点事情。
　　陆思远还是坚定自己的想法：“赌就赌吧，赌什么？”
　　向晴努力憋笑，不让他察觉出自己已经掉进一个坑：“没想好赌什么，先看看输赢再说吧。”
　　他们上学的时候不能带手机，不能立刻上网查单词的发音。到午休的时间，向晴回家在书柜中找出了一本厚厚的英汉大词典。词典拿在手中比她几门课的课本加在一起还重，这并没有影响她和陆思远争输赢。午休结束后，向晴抱着课本和词典回学校上课，走到教室门口时已经气喘吁吁。
　　她把词典扔在陆思远面前，乐呵呵地说：“自己翻翻看。”
　　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陆思远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表情变得僵硬。他硬着头皮翻开词典。果然，在“Leo”这个单词后面的音标里，赫然写着一个“i：”。再抬头，他看见向晴带着胜利者的笑容看着他，无奈地问：“好吧，我输了。你想要什么？”
　　这种选赌注的机会不可多得，向晴觉得她应该这赌注拿来用在重要的事情上。目前他们经历的也不过是小打小闹的日常。她思索片刻，没想到什么好点子：“我也没想好，你先欠着吧。我哪天想好了再跟你说。”
　　陆思远不再说话，表示默认。
　　这之后的几天里，每当陆思远走到她面前收英语作业时，她都会快活地说一句：“你欠我的赌注可别反悔哦。”
　　陆思远能被选做英语课代表，是因为一个让向晴十分欢喜的契机。
　　每天英语课前，英语老师都会让一个人上讲台用英语简短的讲几句话。没有限制主题，只要用英语表达就可以。向晴上台的那次，她滔滔不绝地给大家推荐自己喜欢的番剧，也不管台下的众人能不能完全听懂，一直讲到老师意识到她占用了太多课堂时间打断她的演讲。
　　轮到陆思远上台时，他也丝毫不逊色。他介绍自己最喜欢的Coldplay，也对其他欧美音乐侃侃而谈。向晴记得他刚开学的时候在贴吧痛斥过亚洲的流行音乐没有思想，自己在贴吧分享动漫主题曲的帖子他也从未回复过。她此刻唯一希望的就是他别批判自己喜欢的ACG歌曲。
　　把大家都熟知的欧美乐队介绍了一遍之后，陆思远话锋一转，突然聊起了日本的流行歌曲。他说他觉得日本的作品虽不像欧美乐队那样有情绪上的感染力，却也有他们独特的清新治愈感，听着十分惬意。说这话的同时，他看了看向晴，眼里有邀功之意。向晴也惊讶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何陆思远转变得如此之快，突然就对日本流行歌曲进行如此高的赞赏。她心中有一丝窃喜，希望陆思远是因为看了她帖子里的推荐然后开始听这些歌的。
　　这次口若悬河如同脱口秀一样的演讲之后，英语老师发现了一块新的宝藏，终于找到了一个英语水平不错并且办事靠谱的课代表。
　　下课之后，陆思远走到她座位旁边，略有些难为情地问：“我……你觉得我刚才讲得怎么样。”
　　向晴对他竖起大拇指：“谢谢晨晨给大家推荐这些歌。”
　　“那我一开始说的那些欧美乐队，你有喜欢的吗？”
　　“有啊！我其实也会听听Westlife之类的。”
　　陆思远露出欣慰的表情，轻轻哼起Westlife的《Beautiful World》。向晴也跟着哼起来，直到周围人都投来疑惑的目光，陆思远才就此打住回到座位。
　　跟陆思远的交流越来越多以后，向晴开始渐渐放开自己。她会在早上进教室或者课间的时候大吼一声“晨晨！”，紧接着过去找陆思远聊天。一开始陆思远会被她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到，后来也逐渐习以为常。周围人都用惊异的眼神看一惊一乍的向晴时，他只是淡定地在自己座位上等她走过去。他们聊学校的趣事，也给对方推荐自己最近听的歌，通常总是她说个不停而他认真注视着她，扮演一个忠实的听众。他们偶尔还会和魏久安一起聊诗歌和小说，三个人在座位上开小型文学作品鉴赏会。上副课的时候，向晴会轻声哼起《哈利波特》电影的插曲，陆思远偶尔也会在写其他课的作业用轻哼回应一下她。
　　向晴间歇性地有一些幼稚古怪的行为。和王钰瑶讨论《哈利波特》，遇到各自喜欢的角色在剧情里有立场上的冲突，她会突然抽出一支笔指着王钰瑶说一声“阿瓦达索命”。王钰瑶从不配合她假模假样的念咒，只会得意地扮鬼脸，表示自己不会击败。这时向晴会把矛头转向无辜的陆思远，对着陆思远也这样吼一声。陆思远虽然没有怎么看过《哈利波特》系列，也对此没有什么兴趣，但从往常向晴的唠叨里也大概知道了这是一个必杀咒。这种时候他会吐吐舌头，假装被向晴的咒语击中。看他配合自己的幼稚表演，向晴总是露出灿烂的笑容。
　　在众人的玩闹中，一学期到了尾声。音乐课的期末考试是自选歌曲上台演唱。向晴当然是选了那首她最喜欢的《Secret Base》。她拿着罗马音注释的歌词上台胡乱唱了一个片段。尽管她的音准很好，但她本来的声音并不好听，需要捏着嗓子才能发出一个听起来并不属于她但又算是好听的声音。演唱完毕后，在台下的诧异眼神中，向晴雀跃地走回座位，拿出漫画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她很少抬头看其他人唱歌，只有陈Q和魏久安唱歌跑调的时候，她才会放下漫画，大声鼓掌喝倒彩。
　　很快就轮到了陆思远上台，这也是她一直以来期待的。她还没有听陆思远完整认真的唱过歌。
　　陆思远上台站定，似乎有点怯场。他缓缓深呼吸，再慢慢开口：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他的声音清澈细腻，同时也具有穿透力。声线温柔又有一种好似能将人环绕的安全感。向晴觉得她整个人似乎在融化，同时又瞪大眼睛看着他。让她吃惊的不是陆思远的歌声，而是他选的这首《传奇》。她以为他会选择他喜欢的乐队的歌，比如Coldplay也有《Yellow》这样的抒情歌，适合缺少伴奏时唱。她记得他在哪里说过，那些满是情爱字眼的歌很无聊，没想到他却选了这样一首歌。最关键的是，《传奇》是她在第一次遇到他时脑海中开始自动播放的音乐，也是暗恋他的日子里每天洗澡时的经典曲目。
　　她低下头，胸口和眼睛都有酸酸的感觉。此时此刻她很想哭，却又无法通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也许是他清澈的声音配上这首歌，给她带来了莫名的触动吧。向晴知道自己想哭时眼睛会红得特别明显。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她一直低头假装在看漫画，直到陆思远结束演唱回到座位，她的情绪才平复。然而心动带来的心跳加速却久久不能平息。

　　学校在年末的最后一个活动是一年一度的艺术节。有活动到来当然就有积极分子和无业游民。一直热衷于班里大小事的朱开是1班第一个报名的人。他买了一套表演穿的燕尾服，在班里招摇过市。朱开是班上最高的几个男生之一，长得有些胖。圆润的肚子把燕尾服撑了起来。他的节目是后街男孩的《I wanted that way》。奇特的造型搭配这首歌，有一种莫名的喜感。
　　杨欣雅也在筹备她的节目。她热衷于苏轼的词，跟向晴一样，她也喜欢展示宣传自己喜欢的事物。她在班上四处游说，终于凑齐了十来个人，报名了诗歌朗诵。
　　向晴等人对艺术节没有兴趣，也嫌排练节目麻烦。艺术节给他们带来的最大好处是两天不用上课的休闲时间和把手机带到学校的机会。
　　学校在操场的一边搭建了一个临时舞台，又划分出每个班级的观众区域，排满蓝色的塑料板凳。到了艺术节那一天，向晴一大早就捧着整个系列中她最喜欢的《哈利波特与火焰杯》和魏久安一起找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她们坐下后不久，陆思远也来了，他坐到向晴她们附近，和周围的男生聊起天来。
　　向晴打开她的书，从头开始重温这部她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小说。她正看得起劲，突然感觉到有人坐到她旁边，挡住了一点雾都冬日里暖阳照射下的光线。她侧头一看，是陆思远。他托着下巴，仿佛也沉浸在书中世界里，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座位换到了她旁边。
　　心里异常的欢悦的向晴，却竭力不在脸上露出任何波澜。她默默地把书往陆思远那边挪动了一下，表示欢迎他一起看书。他则得寸进尺，直接把书的另一半拖过去。两人紧挨着坐，各把一半书放在自己的腿上。向晴甚至有种错觉，认为可以透过厚外套感受到他体温的暖意。她当下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哈利·波特的冒险当中，不停的偷偷斜视打量身侧的陆思远。他饶有兴致地看书，对周围的一切不闻不问。他们很少开口说话，陆思远只在想要翻页时与向晴对视，确认她也看完了当前的书页。
　　上午的表演收场后，向晴和魏久安回家匆忙吃了个午饭，就又回到学校。她们在去操场的路上遇到了陆思远。三个人慢悠悠地闲谈着向前走，快走到操场时，正好赶上午后第一个节目开始。她远远看见几个人在舞台上穿着cosplay《那朵花》的服装，随后就响起《Secret Base》的伴奏。
　　“啊啊啊啊！”向晴拉着魏久安的手，激动地指着舞台，“是我最喜欢的歌！”
　　魏久安经受不住她大嗓门的折磨，用另一只手捂住耳朵。向晴见她不为所动，把尖叫声对准了陆思远：“晨晨！快看！”
　　陆思远停住脚步，开始用心听，看舞台的目光和他上数学课时一样认真。向晴也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上表演的同学。音乐终止的瞬间，向晴举起手一边挥手一边大声喝彩，然后一蹦一跳地跑向后台，想要近距离看看cosplay的这些人。待她回到1班的观众区域，发现陆思远已经坐下。他看了看她手里的书，又看了看自己旁边的空位，表情里写着“理所当然”四个大字。向晴心领神会，坐到他旁边，把书摊开给他。
　　午休的时候向晴还有些担心，害怕陆思远被其他有趣的事情吸引过去，不再跟她坐一起看书。她眼里最威胁她的因素，是班里男生带到学校的游戏机。男生们围成一圈，盯着游戏机的小屏幕，轮流上手过关斩将。人堆里时不时出现几声惊呼，估计是闯关过程中遇到了什么大boss带来的瓶颈。陆思远并没有加入他们，在向晴身旁不动如山。偶尔有男生向他发出一起玩游戏的邀请，也被他挥挥手拒绝掉。
　　向晴内心有一种胜利的喜悦，因为她和她的《哈利波特》在与男生们和游戏机的争夺中成功抢到了陆思远。
　　太阳光被乌云微微遮住，使得他们看书的光源质量变差。这并不影响他们。向晴享受着与陆思远静坐的时光。有一瞬间，《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关于永恒轮回的探讨突然浮现在她的脑海中。生命有限所以有意义，也正是因为它有限所以才被赋予意义。永恒轮回是一种让步，就算要再无数次经历这一成不变的每分每秒，也依旧热爱且接受它。若是能接受永恒轮回，才可以称得上是爱生命爱得非比寻常的热切。
　　她觉得逐渐由晴转阴的天气也格外温暖，希望可以停留在此刻。或者说，如果永恒轮回这个假设真的存在，她希望无数次地再经历一遍此刻。纵然她并不相信世上有如此玄妙的循环，之后不同时间点上的向晴，也依旧渴望能再把与陆思远和魏久安他们度过的每一个刹那重新上演一遍。就像面对天灾人祸时的无神论者也会向虚无缥缈的上层存在祈祷一样，她无比虔诚，却又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