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ninier

19、媚俗（一） 新学校叫

　　新学校叫维京高中，算是响应了枫叶国人民最崇拜的维京精神。跟启明比起，维京高中显得十分渺小。被绿荫包围的长方形教学楼由干净的白砖砌成。两层的教学楼容纳了800多人。教学楼前门口是宽大的橄榄球场，球场经过精心修剪的草坪上长着零星的黄色野花。学校位于多伦多周边的L城里。这里没有雾都那样密集的高楼大厦，只有一排排低矮的平房。小城中央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商场，外观看起来特别气派，里面却没有几个让向晴感兴趣的店。但那里依旧成为了向晴接下来几年里最常去的娱乐地点。
　　向晴住在姑姑家，每天早上到家门口的路口等校车，坐十五分钟车去学校。姑姑家是一栋两层楼的橘红色小房子，有一个还算宽阔的后花园，可以用来办烤肉派对。向晴住在二楼楼梯对面的小房间里，窗外正对着一棵没有挺过上一个冬天的狂风暴雪的苟延残喘的枫树，只剩下几片最顽强的树叶，也在慢慢凋零。姑父说过要把它砍掉，却迟迟没时间动手。
　　令人欣喜的是，刘翱宇也不约而同来到了这座小城。除他以外，还有小学在合唱团惹恼了向晴，被向晴追到男厕所里躲起来的刘博文，以及六年级就全家一起搬到这座小城的D班女生宋清扬。小学的时候，刘博文和刘翱宇因为关系铁，被戏称为刘氏兄弟，但两人站在一起却完全没有兄弟的样子，一个斯斯文文，也痞里痞气。刘博文有一双细长的小眼睛，下巴很尖，鼻子也塌塌的，跟整张脸都是圆形的刘翱宇形成了强烈对比。他即将住到宋清扬家地下室里，自己可以有一整层楼的空间，很是快活。向晴以前跟宋清扬的交集不算太多，但对她印象颇深。宋清扬是个娇小的女生，脸却长得十分英气。微微上扬的眉毛下是一双菱形大眼睛，看人的目光总是很犀利。
　　刘氏兄弟选了教会高中，宋清扬考上了L城竞争最激烈的中心高中，四个人虽然不在学校，仍可以周末约出来一起去商场看电影逛街。开学前，他们在宋清扬的家里小聚了一回。吃完宋清扬父母精心准备的大餐，刘博文提议去附近的公园里逛逛。他们在公园里吃着巧克力棒，聊起开学后的安排。枫叶国八月的阳光比雾都温柔许多，在公园里能感受到清爽的微风，让他们觉得惬意。向晴选了一直想尝试的手工课，满怀期待地跟宋清扬和刘翱宇讲在维京高中官网看到的课程安排。刘博文拍着篮球，没有参与这个对话。他从小就对学习不感兴趣，只喜欢运动和游戏。
　　回到住处后，向晴给陆思远打了第一个国际长途：“你记得我们小学的刘氏兄弟和宋清扬吗？”
　　“有一点印象，怎么了？”
　　“他们也在我这个城市上学！虽然不在一个学校……”
　　陆思远的语气里也有欣喜之意：“那太好了，你也不会觉得孤独了。”
　　“你最近怎么样啊？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早就写完了。”他骄傲地说。
　　“我跟你讲，这学校才800人，还没启明一个年级的人多。环境倒是挺好的，没有坑坑洼洼的地面。这个城市也跟雾都不一样，都是矮房子，但空气是真的好……”向晴滔滔不绝地讲起这个新的环境。他们的通话里大多是她在说，而陆思远在默默倾听，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每次听到陆思远的声音，她就觉得很安心。
　　向晴开学的第一节课是必修的地理课。一节课上有二十多个人，除她以外，还有两个中国女生。坐她对面的是一个长发女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女生有略粗的月牙形眉毛和一双椭圆大眼睛，薄唇总是自然地微微扬。她叫何娇，看起来就像1班前排“学习区”里坐着的木讷女生，但眼神里总有精明算计的意思。另一个女生叫秦秋华。她扎着马尾，露出方形的额头，丹凤眼、鹅蛋脸，对谁都会露出微笑，看着却更真诚一点。
　　她们每天中午和另外几个中国同学一起吃午饭。何娇他们几个人占了食堂的长桌，聊个不停。向晴很快发现自己无法融入他们。她提到自己和魏久安、陆思远聊过的书籍，他们会一头雾水。她说起自己喜欢的动漫，他们表示闻所未闻。比起向晴的这些喜好，他们更爱互相分享无厘头的伤感句子，谈论经不起逻辑推敲的心灵鸡汤文章。向晴觉得这些东西毫无道理可言，也拿不出可以分享的心得，只能自己坐在一旁写作业。
　　“这些人真的很……媚俗！我没办法跟他们交流！”她在电话里给陆思远抱怨。
　　“他们就跟我们班上你不喜欢的那群女生一样，可能因为接触的东西不那么多或者性格原因，更感性一点，不那么讲究逻辑思维。”
　　“那我怎么办啊？”她问道。
　　“你就跟他们礼貌的交往，不然你在学校也会很孤独啊。”
　　因此，她开始跟他们保持着一个友好的距离，只是偶尔说几句话或是在课业相关的问题上多聊几句。向晴心里并不排斥他们，只是觉得跟他们沟通颇有障碍。
　　体育课上，向晴认识了一个叫凯瑟琳的泡菜国女生。凯瑟琳看到她印着超大型巨人的衣服，主动跟她搭话。她们聊了一会《进击的巨人》后，又发现还有很多共同的兴趣爱好。在之后的午休里，向晴和凯瑟琳形影不离，用带着各自家乡口音的英语聊最近大火的动画和游戏。
　　凯瑟琳身材微胖，五官都小小的，总是习惯性的撅起她的樱桃小口，非常可爱。她和向晴都害怕体育课前的跑圈热身。维京高中的跑到比启明大很多，跑起来更是要命。两人跑到一半就开始互相搀扶，掉到队伍的最后方。用同样的时间，别人能跑三圈，她们只能跑两圈。身边的枫叶国同学都很友善，跑步经过她们的时候都竖起大拇指，给她们加油打气。
　　第一印象是一种很微妙的直觉，同时也准确得可怕。让向晴觉得不面善的何娇很快盯上了永远比别人落后一圈的她们，心里打起了歪主意。她在一次热身结束后，当着全班的面，告诉体育老师向晴和凯瑟琳因为跑得慢，比别人少跑了一圈。刻薄的体育老师怀疑还有跟她们一样的漏网之鱼，不由分说让所有人再围着橄榄球场多跑一圈。向晴和凯瑟琳又开始痛苦地缓步向前，班里也怨声载道。
　　跑圈和打小报告两不误的何娇却看起来丝毫没有被之前的锻炼消耗任何体力，在队伍里跑前跑后，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向晴和凯瑟琳的偷懒造成的。她这蹩脚的套路并没有奏效。班里同学目睹了整个过程，都对她翻起了白眼。他们理解向晴这样不擅长运动的人的难处，对何娇的行为嗤之以鼻。
　　尽管没有遭到大家的责备，向晴仍气得浑身发抖，她可以发誓说自己从没有对何娇出言不逊过，不知道何娇为什么莫名其妙闹这一出针对她们。回家给姑姑说了当天发生的事，姑姑丢给她一句“还是得跟人搞好关系，万一以后要别人帮忙呢？”，随后开始讲起各种向晴不屑的“为人处世之道”。她又给爸妈打电话怒骂何娇，爸爸的观点则是，“你应该去发现别人的优点”。
　　“我可去他的为人处世和发现优点！我是圣人吗？我难道要别人打我一巴掌，我把另一半脸伸过去？”国际长途接通后，向晴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发泄点，跟陆思远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这件事。讲述过程中，她说了无数个脏字作为语气助词，来展现她的愤怒。
　　就如她预料中一样，陆思远没有讲任何大道理，而是分析起问题：“你有做过让她不高兴的事吗？”
　　“绝对没有！我都很少说话的！我一般都跟凯瑟琳说话！”
　　他想了想，又说道：“那这个人就是坏。妮妮，我跟你说，有时候你遇到这种人，就算你没做什么，她也会这样对你。有可能是因为你和凯瑟琳表现得不合他们的群，让她觉得你们好欺负。”
　　“为什么一定要欺负人？”
　　“有的人自身没什么力量，就是需要从这种事情当中找到快乐和满足。我从你这两周的描述里，感觉你没有跟其他中国人有很多交往，你现在处于劣势。我不是在建议你随波逐流，去喜欢他们喜欢的东西，但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多跟那些人聊聊天，随便聊什么，他们聊的话题你应一句也行。如果你交流一段时间也不喜欢他们，不需要把他们当真朋友，也不要跟他们说什么心里话。你要让自己跟何娇有差不多的存在感，她才会顾虑他人，不再找你麻烦。你懂我说的话吗？”
　　“我从没有跟聊不来的人一起玩过啊！这多难受啊！”向晴还是有些抵触。
　　“你得学会这些，这样才能保护你自己。这个过程中，如果你遇到什么烦恼，你跟我说。”
　　“这么做了，我在学校，内心还是会比较孤独的吧。”
　　“你如果想有人面对面说心里话，可以周末去跟宋清扬他们说。他们是你从小到大认识的朋友，知根知底，不会害你。”
　　向晴勉强接受了陆思远的提议，开始迈出在这个有着全新的人际交往法则的陌生世界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