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ninier

18、牧歌（十） 暑假的末

　　暑假的末尾，向晴和陆思远的交流又恢复如初。漫展之后，他再也没有玩的机会，每天都在补习。到了晚上，他们会在QQ上聊天，跟对方讲这一天发生的事。陆思远忙里偷闲，又在看《麦田里的守望者》，他说他感到跟主人公霍尔顿有强烈的共鸣。他曾给向晴推荐过这本书，她不适应意识流的风格，一直没有认真去看。这一次，向晴终于强迫自己把那本书啃下来。
　　霍尔顿是一个极其矛盾敏感的人，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感到悲观。他认识到自己身处于一个逐步扭曲的世界里，周围的环境正在异化，所有人都在迷失自我。他厌恶媚俗，也反感被欲望物化的一切。人们世故的行为让他觉得虚伪，他们在霍尔顿眼里像数学公式和函数，输入变量，得到自己需要的结果。那些变量是礼尚往来，也可以是具体到慈善募捐之类的在他看来伪善的事项。霍尔顿没有勇气去揭穿一切，他只对妹妹敞开心扉，说出了想做麦田里的守望者这个愿望。他想抓住冲向悬崖的孩子，也是在抓住那些尚未堕落的无暇灵魂。在这个荒唐的世界里，唯有妹妹用真心打动过他。妹妹接纳他的失败，并把自己的积蓄都奉献给他，助他逃离。内心清高的霍尔顿愤世嫉俗，他改变不了作为伪君子的大多数人，自己在寻找真实的路上消极反抗又屡屡受挫。他想证明自己独一无二，拥有高洁的灵魂，最后却发现自己也不过是一个世俗的个体，只能在美好和丑恶之间反复游走挣扎。
　　向晴想到陆思远对她说过：“我有点理想主义，如果人人都可以真诚相待就好了，但是我们就是逃不出被虚伪包裹的生活。”
　　读完《麦田里的守望者》后，她问他：“你也想做那样的人吗？在媚俗的环境里保持真实、跟从本心，会是一件很累的事情。霍尔顿就是精神崩溃了。”
　　“我希望我能做到。我也希望我能保护自己遇见的天真善良的人。我想改变点什么，尽管这样执着下去可能会让我自己的某处崩塌掉。”
　　她认同他的想法，也无比厌恶人们的那层面具。势利的目的腐蚀了纯真的感情，把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变得丑陋不堪。向晴讨厌杨欣雅等人的世故，也不喜瓜叔的圆滑，所以她喜欢魏久安和王钰瑶这些用真情对待别人的朋友。她对他说：“我也希望我可以做到，我们都要做到。”
　　向晴把电吉他交给了向来靠谱的陈Q，让她在陆思远生日那天作为惊喜礼物转交给他。安排好这一切后，她从后山走到启明。
　　放假前人声嘈杂，离愁并不明显。望着这只剩下阵阵蝉鸣的校园，她才感受到内心深处的苦涩滋味。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她走过的足迹。在他人看来，这里不过是钢筋水泥组成的一栋栋矮楼。对她来说，在这里与每一个人的羁绊和故事都给这些没有生命的楼房赋予了无穷的意义。在看起来没有尽头的操场、被冷光笼罩的教室、简陋的艺术节舞台、布满水坑和泥土气息的后山、陈旧袖珍的前门书店，他们绽放过最纯粹无邪的笑容，也留下过最真切的泪水。
　　陆思远最后没能溜到机场去送她，漫展那天翘课对他来说就已经是很冒险的行为了。他只得通过手机这个方便又虚幻的媒介来了解她的行程。魏久安和王钰瑶倒是得空去送向晴，三人坐在车上有说有笑，聊着暑假的新八卦。向晴坐在中间，一直分别拉着魏久安和王钰瑶的手。到了机场，看着来来往往送机的人群，离别的伤感被触发，向晴突然抱着她们痛哭。泪水打湿了魏久安的前襟，她很希望魏久安和王钰瑶就这样抱着她不松手，让她错过这班飞机，但最后还是自己主动松开了双手。时隔多年她仍旧会想，如果当时在那里改变想法，决定留下，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也许不管选了哪一条路都会期盼另一条路的风景，怎么走都是会后悔的，根本就不存在一个好的选择。
　　过了安检以后，向晴拿出她的秘密大哥大，给陆思远打电话：“刚刚我跟魏久安和王钰瑶道别了，我好难过，也好害怕。”
　　他听着她的哭声，通过冰冷的手机说：“我在这里，你难过的话就跟我说。我陪你到起飞，你到了那边遇到什么也可以跟我说。”
　　她找不到可以将自己的愁肠具象化的语言，只会低声哭泣。他跟她早就产生了默契，静静听着，时而跟她讲个笑话，让她抹眼泪的同时又忍不住笑出声。登机的时候，这通电话才被向晴挂断。
　　向晴坐上飞机后没多久，飞机开始滑行。她倒希望航班可以晚点，这样她也可以在故乡的大地上再多停留片刻。她满脸泪水，给陆思远发道：“要起飞了，我好难过，我不想走。”
　　“到了那里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一直在。”
　　他到最后也没有开口让她留下。
　　地面的建筑物在慢慢缩小，向晴闭上双眼，想起魏久安在同学录里提到的《纯真年代》里的话，“原来我们用尽一生，只为和心中的纯真更晚一些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