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ninier

20、媚俗（二） 父母总希

　　父母总希望向晴眼里的世界是只存在善意和美德的伊甸园。他们一直教导向晴，人性本善，应去发掘他人的闪光点。她却开始怀疑，那些描写真善美的文学著作是否具备可靠性。当她在大人世界的入口处徘徊时，陆思远教会她所有生存技能，成了她的引路者。
　　渐渐地，向晴适应了和周围人的相处。正如陆思远所说，何娇见她和周围的人建立了更强的联系，也没有再为难她。向晴发现和没有共同话题的人相处也并不像想象中那么艰难，他们可以聊老师讲的冷笑话，也可以聊食堂新出的黑暗料理。有时她也可以跟他们有同样的笑点，为一些无厘头的段子捧腹。向晴也开始跟枫叶国的同学交往，跟他们聊美剧和超级英雄漫画。他们在不同的文化里长大，善良和可爱却是通有的。
　　地理老师们组织了一次去L城西边小岛的郊游。他们清早从学校出发，坐两个小时车到岛上。有几位到得比他们早的老师在岛上不同地点设置了打卡点，让他们去探索。向晴毫无兴趣，来郊游也是为了写之后地理作业的无奈之举。她想，如果陆思远他们在这里，自己应该会享受这次活动。初二的春游比这次郊游规模小得多，但那天却让她觉得异常幸福美好。
　　向晴不喜欢自然景观，完全不能懂得它们的美感，也觉得那些地方“未被开发”，会有很多虫子。她更喜欢人造出来的建筑物，喜欢那些有规律的几何图形和对称的设计。以前节假日被迫跟着父母去“亲近大自然”，她都跟陆思远不停发短信抱怨。这次也一样，回家后，她在电话里跟陆思远形容：“我看到这个岛，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个词就是‘原始’。真的，到处都是泥沙和乱七八糟的花草树木。走上坡的时候脚还会踩进沙地里，特别费劲。这哪是郊游，这简直是为期一天的流放！”
　　郊游的大部分时间里，向晴的注意力完全没在探索小岛上，同时又因为这燥热的天气心烦意乱。秦秋华也是一个不喜户外活动的人，两人走走停停，累了就从包里掏出废报纸，铺在地上小心地坐下，尽量不让衣服沾上泥土。
　　小岛的中央有一座卖纪念品的小店，她们像在沙漠里找到了绿洲，忙不迭冲进店里。店里有一个邮局设立的柜台，柜台上是花花绿绿的明信片。她稍加思索，买了四张印有沙滩图片的，正好寄给陆思远和魏久安她们。
　　向晴是临时起意买的明信片，并没有提前问到他们家的地址，只能寄到启明去。她给魏久安她们都写了几句表达想念的矫情文字，又害怕明信片要经瓜叔之手，在陆思远的那张明信片上只留下了空白。将手里的明信片投入邮筒后，向晴心满意足，也算是不虚此行，没有白白被毒辣的紫外线和四处飞舞的虫子折磨。
　　丢三落四的向晴开学后已经弄丢了无数个硬币。她发现枫叶国的多数商店都可以用POS机，便去办了一张银行卡。设置密码时，她不假思索输入了“1010”四个数字，那是陆思远的生日。
　　她意识到陆思远的生日快到了，在QQ上提醒陈Q，一定要在10月10日那天把电吉他带给陆思远。从拿到电吉他开始，陈Q听了无数次向晴的嘱咐，已经把陆思远的生日记得比任何人深刻。向晴又考虑到陆思远把吉他这么大一个物件拿回家不好解释，帮他想了个借口：“陈Q，你就跟陆思远说，让他回家跟爸妈讲，这是你们一群人凑钱给他买的。”
　　“他有那么多能凑够一个吉他的钱的朋友吗？”陈Q不忘调侃。
　　“别这么说人家！记得帮我跟他说生日快乐啊！”升入初三以后，陆思远的学习安排更紧张。他周中不能接触任何电子设备，就算是生日也一样，向晴只能让陈Q帮她转达祝福。
　　枫叶国和国内有12个小时，到了雾都的10月10日傍晚，她问陈Q：“怎么样？怎么样？他收到吉他之后开心吗？”
　　“愣了一下之后把吉他接过去了，看起来倒是挺开心的，放学也直接把吉他拿回家了。他让我帮忙跟你说声谢谢。”
　　向晴当时只有帮陆思远实现愿望的幸福，没有考虑更多，她觉得自己的计划很周全，帮陆思远想的收吉他的借口也很完美，这应该会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那时候她低估了瓜叔的狡诈和洞察力。向晴除了文学作品以外，也爱看科普法律和社会科学的书，曾坚信书里写的就一定是现实也会遵循的铁律，没人能逃离社会规则的束缚。
　　陆思远过生日的那周，跨越了整个太平洋的明信片也抵达启明，但却出了意想不到的状况。王钰瑶一找到上QQ的机会，就紧张地告诉向晴：“你寄的明信片是经过了瓜叔，再到我们这里的！”
　　“那他给你们了吗？”
　　“我和魏久安她们倒是直接就从他手里拿到了明信片，但陆思远没有。他单独把陆思远叫到了办公室。”
　　意识到情况有些古怪，向晴心里“咯噔”一下。她安慰自己，寄出的明信片也不只是给陆思远一个人的，瓜叔好歹也应该疑罪从无吧，又继续追问：“你知不知道陆思远被叫去说了什么？他回教室之后是什么表情？”
　　“不知道，陆思远回来之后就不说话了。
　　“那他有没有好好放我的明信片？”
　　“他没有拿什么明信片回来。”
　　当时的向晴不知道瓜叔利用他们之间的信息不共通，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她想不通为什么陆思远没有好好把明信片收起来，失落到寝食难安的地步。小小的明信片承载了她的爱意与思念，不应该被随意丢弃。周末陆思远的QQ上线，还没等向晴先发制人质问，他先开口了：“我们还是当朋友吧。”
　　“为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向晴瞪着陆思远温柔又残忍的文字，一时间竟有些反应迟钝。
　　“我会作为你的朋友陪你，但我们还是当朋友比较好。”
　　她这才意识到他在跟自己提分手，可他们前几天还好好的，在电话里聊着近况。向晴不懂出了什么差错，仍不愿相信眼前聊天框里的文字：“你为什么突然这样？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马上得下了，等会要去上补习班。我还是你的朋友，我们当朋友会更好。”他不断重复当朋友的提议，却不给向晴更多的解释。
　　向晴敲下一大段字句，对他表达自己的不解，希望能弄清缘由。长篇大论还没有发出去，陆思远的头像就暗了下去。她盯着他灰色的的头像半晌，大脑才开始运转，彻底明白发生了什么。此刻，向晴的心跌落到谷底，失望至极点。陆思远的行为和言语在她看来很莫名其妙，像是在用突然的分手刻意伤害她。他们分别身在地球的两端，隔着这世界上最远的物理距离，因此也无法看着对方的双眼确认真实想法。无法跨越的山海给他们之间的纽带来了狠狠一击。在所有维持联系的方式都变得乏力后，向晴只能在这从天而降的打击里尝试自救，顾不上去探寻所有起因。
　　后来逐渐成熟的向晴才从自己觉察到的矛盾点和不同人的描述中拼凑出整件事的原委：瓜叔并没有把那张明信片交给陆思远，而是编造了几句明信片内容，跟陆思远口头“转述”。向晴不知道瓜叔把什么样的话编排到自己头上，只知道虚假的明信片内容和瓜叔跟陆思远“谈心”说的话让陆思远做出了分手的决定。王钰瑶她们没有看到明信片则是火上浇油，让向晴以为他不在乎她的郊游纪念品，对陆思远的真心产生了不可挽回的质疑。
　　在向晴的认知里，擅自扣下他人的信件是不合法的。有白纸黑字规定的条文和惩戒，她从没有考虑过瓜叔这样使坏的可能性。她认为瓜叔是个老师，不至于做这么恶心的事情。
　　“他就是不在乎你吧。”坐在柔软的地下室地摊上，刘博文像是早已洞悉到一切，淡定地说道。
　　宋清扬表示赞同：“对啊，在乎你的话肯定会好好保存明信片，也不会什么也不解释就说分手。”
　　向晴没有反驳他们，缺乏沟通让她心里的希望慢慢泯灭。在她眼里，陆思远单方面放弃了她，而她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很可怜，没有主动去问他想要分开的具体原因。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抱着被子哭了一整天，又忽然振作起来。一直以来的一些坚持和笃定在崩塌、溃败，炽热的心在逐渐冷却，好似被扔进万丈冰川里的火炬，霎时熄灭。可心里仍有一个陡然升起的声音告诉向晴，她和陆思远之间的一切没有到此为止，这个故事还会延续下去。这个声音源于何处，她无从得知。现今她唯能感受到曾经涓涓细流般的爱意转变正在固体化、结冰，在她心底里下沉。
　　他们一连几周没再说话。向晴的失意退却，心里的不甘蠢蠢欲动，又计划去试探陆思远。她让陈Q去跟陆思远说，自己在学校有了一个约会对象，想看他对此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陈Q照做后，跟她汇报：“陆思远这人真的很怪，他说的话我完全不懂。”
　　“怎么怪了？”
　　“我和王钰瑶互相配合着这样说了，他的反应很奇怪。他原话是：她好了，你们都好了，我是不是不能不好啊？”
　　纵然这两年里向晴听过陆思远多次的自白，她没能读懂这一次他语无伦次背后的情感。他也许是觉得解脱，也许有了遗憾。她需要时间和成长，才能品味出他这时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