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ninier

13、牧歌（五） 1

　　1班的动漫爱好者日渐增多，一周一次的电脑课成了他们的交流大会。陈Q靠在向晴肩上，和其他几人一起看《进击的巨人》，发出连连惊呼。老旧的显示屏并没有影响他们的观感，他们已经完全将自己代入到了剧情之中。他们对面的那群男生，痴痴地看着《新世纪福音战士》。男生们分成两派，为绫波丽和明日香激烈辩论。陆思远从不参与追番，他自己带了一个耳机，插在布满灰尘的学校电脑主机上沉默地听Coldplay的歌。偶尔他会凑到向晴的电脑前，问她在看哪部动画，再随口评价一两句。她看《黑子的篮球》，他说这打篮球的方式太不合乎常理；她看《Fate/Zero》，他指着被黑泥浇灌后的吉尔伽美什问她为什么这人在裸奔；她看《Clannad》，他说女主眼睛太大，反而不那么可爱了。班里同学争论利威尔和三笠的战斗力，闹得鸡飞狗跳，他仍能旁若无人地坐在自己位置上写作业。陆思远始终不喜欢这些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过度美化的故事。
　　向晴在历史课上百无聊赖，看到书里古人的画像，用马克笔给画像加上了头发和身体，改成了三笠的模样。她把自己引以为傲的画作拿给班上的三笠粉丝们看，后者群情激奋向她表示抗议。陆思远看了她的“作品”，却露出令她惊讶的大笑。
　　徐小婷也看完了《魔法少女小圆》，为剧情震撼的转折而落泪：“一个人那么多次去救另一个人，反复失败，这也太绝望了。这会是什么样的感情啊？”
　　向晴也无法解释这个问题，但可以跟这个关于爱和拯救的故事产生强大的共鸣。她叫陆思远也去看，他回了她几个省略号，没再说别的话。向晴知道让他看动画本就是为难他，让他看名字里带着“魔法少女”几个字的动画更是一种折磨。尽管如此，她依然想让他看看这个故事，用QQ的窗口抖动“轰炸”他。
　　过了半个小时，他回应她的死缠烂打：“刚刚看了第一集，那个黑长直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是大好人！快往后看，真的会有意想不到的结局！”
　　“我现在想玩玩龙之谷，等会再看吧。”
　　向晴以为不会有后文了，没想到过了一会之后，他又说：“怎么第三集就死人了？这不是魔法少女动画吗？”
　　陆思远觉得这动画的走向太奇怪，继续去玩他的游戏了。向晴仍觉得很开心，他还是愿意看一点她喜欢的东西。他看魔法少女动画这件事本身也有一种异常可爱的反差感。
　　启明是一个高压的学校，可向晴爱着在这里的每一天。他们一起度过所有平凡日子，都是无法再去抓住挽留的。时间是世上最不能令其倒退的遗憾。她喜欢所有忙碌和闲暇的时刻。作业写到一半收到陆思远的短信，她会暂时放下手中的事，跟他聊时事、聊人生理想和文学赏析。他们抛给对方的话题都不需要过多解释，可以顺畅地说下去，这让向晴感到舒服愉快。年代久远的教学楼、看起来随时都会倒塌的舞台架子、前门的书店和小吃、后山被居民楼环绕的迷你小吃街，这些元素组成了他们当时的全部世界。那一切带着陈旧感的事物给向晴带来了十足的心安和温暖。他们现在吃的每一顿饭、上的每一堂课，都如此简单平常，可这一切却是将来后知后觉再也无法追回的珍贵日常。
　　向晴继续学着吉他，每周六上完语文数学的补习班，她背着吉他缓缓爬上后山的步道。她刚有一点长进，就学了《传奇》。这也是她唯一擅长的曲子。她偶尔也会和陆思远聊吉他，他问她：“我准备在英语课前吉他弹唱《Safe and Sound》，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啊！我看那首歌的谱子看得头皮发麻，晨晨你真厉害。”对向晴来说，他唱什么歌都是好听的。
　　“只能多练练了，我不想出丑。”
　　他又告诉她：“还好现在可以弹吉他，没有这个爱好我感觉很难撑下去。”
　　“那你要坚持下去，守住你喜欢的事情，我也会跟你一起的。”更深刻地认识到他对吉他的喜爱，向晴又开始她的小计划。她翻出自己存了两年的压岁钱，数了数，正好够买一把普通的电吉他给陆思远做他15岁的生日礼物。
　　与其他人的课前表演不同，陆思远的《Safe and Sound》里注入了情感，有一种催断人肠的悲戚。他没有看台下的人，只是低着头拨弄手里的吉他。除了遇到向晴和魏久安的喜剧版《Someone Like You》这种情况,其他时候同学们大多都没有仔细听，或是木然坐着，或是翻动着手里的课本，还有低声交头接耳的。向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也好像透过他跃动的手指看到他心底去了。
　　“Just close your eyes,
　　The sun is going down.
　　You\'ll be all right,
　　No one can hurt you now.
　　Come morning light,
　　You and I\'ll be safe and sound...”
　　她觉得这歌词大抵是有某种含义的，他喜欢听可以代表自己心境的歌。向晴在心里跟他说：你会没事的，因为我会保护你。
　　有了陆思远承诺的向晴心里也还是在打退堂鼓。也许前不久对陆思远穷追猛打要个答案，也是在给她自己增加留下的理由。对未知旅途的恐惧是一个无法击败的庞大怪物。
　　向晴邀请魏久安去她家一起看了《秒速五厘米》，她看到最后男女主擦肩而过此生不复相见，抱着魏久安痛哭。她为电影里的离别难过，也为自己可能会做出的选择而迷茫。听完向晴的烦恼，魏久安说：“这里确实有很多值得你留下的东西存在，但你也确实在这些压力下觉得难以坚持，今后启明只会采用越来越严厉的手段来逼我们。”
　　“那边有我很感兴趣的东西可以学，我却不知道在那里会不会快乐。”
　　“在哪里都有快乐和不快乐的。”
　　“所以我是需要选择什么样的快乐吗？”
　　魏久安点头，又补充道：“你不要把陆思远看成最重要的选择因素，要更关心自己的喜好。世界上又不只有陆思远这一个你会喜欢的人。”
　　向晴表示赞同，以后她还会遇见很多人，这当中兴许就能出现比陆思远更吸引她也更能懂得她的人。可她又有种感觉，一个人胜过陆思远和她给予这个人同样的爱，两者之间并不是逻辑等价的。她再一次去问陆思远的想法，他对她说：“你需要考虑的是哪一个选择可以给你带来更长久的好处和快乐。总不能为了几年的快乐而封死一条更好的路吧。”
　　“现在的路上有你啊。”
　　“你选了另一条路，也不是就没有我了啊。说不准我们还能再港岛之类的地方再一起上学呢。”
　　“你喜欢港岛的学校吗？”向晴突然又看到了一点希望。
　　“喜欢，但是从雾都考过去挺难的。”陆思远有些不自信。
　　“那我们一起朝那个地方努力吧。也不只是那个地方，就是朝一个我们最终能一直走在一起的道路努力吧。”
　　“好。”
　　也许是因为决策的天平又偏向了去加拿大，向晴爱上了各种青春校园电影。毕业季临近，《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触动了很多人，从来不看这类电影的向晴也哭得稀里哗啦。她又约上陈Q她们，想在半期考试结束后一起去看另一部内地的青春片。神经大条的陈Q一心只想着刚上映的《钢铁侠》，几人经过商量，决定两部电影都看。她们先去买了最爱的冰淇淋，然后在纪念碑附近老商场的电影院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电影院里只有她们几人，看那部爱情片时，陈Q不停地在旁边“点评”。电影结束，向晴又成了一个泪人。
　　“怎么看个这种国产疼痛片也哭。”陈Q调侃道。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跟陈Q拌嘴玩，而是用大哥大登上QQ，给陆思远发消息：“我如果决定了，就得去好远好远的地方，只有寒暑假才能回来。”
　　“但那是对你的未来有帮助的地方，不是吗？”
　　“那里没有我喜欢的人。我要和我喜欢的所有人隔很远的距离，还有时间。”
　　向晴她们饱餐一顿后，他还是没有回这条消息。她想着自己也快回家了，等到家后再用电脑上QQ找他，心里却觉得不踏实。有时候她也搞不懂陆思远在想些什么。
　　刚与陈Q她们分开，她的手机突然收到了来自陆思远的信息：
　　“我会等你。”
　　短短四个字，顷刻间化解了向晴近日来的彷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陆思远的话如此笃定，大约是他这个人本身就有一种魔力，可以让她去不带丝毫疑心地百分百相信。她有一种奇妙的预想，就算她走上了另一条道路，他们也终有一天可以殊途同归，牵着对方的手在雾都的黄昏里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