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ninier

12、牧歌（四） 启

　　启明前门巷子里的书店，是向晴和徐小婷放学后的最常停留的地方。她们每天买上炸土豆和炸串，就钻进书海里。徐小婷的妈妈心情缓和了很多，但还是被缩减了零花钱。向晴很乐意分享自己手中的小吃，她们拿上两双筷子，额头贴着额头，大快朵颐。
　　仅仅十平米的书店应了那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店中间的平台上摆满了各类漫画和杂志。两边的书架上，一边是教辅书和习题册，另一边则是小说。书店出售的小说种类繁多，除了流行小说以外，有向晴当下最喜欢的村上春树，也有魏久安最近不断提起的张爱玲。
　　有了喜欢的人后的徐小婷，开始看少女漫画。向晴喜欢热血的少年漫或者戏剧冲突强烈的动画，这些少女漫没有让她看下去的吸引力。她只对徐小婷告诉她的一个漫画结尾处男主对女主的告白印象深刻：
　　“成为我的家人吧。”
　　她也希望有一天可以和陆思远同对方讲这样的话。“家人”这个词让她产生了无穷憧憬，那是比恋人和友人更深刻的形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词汇。向晴很好奇，自己和陆思远这样两个没有血缘连结的人，一起在匆忙的人间穿梭行走，最终会走到如何亲密的地步。
　　为了避免家人的唠叨，她们在书店里囫囵吞枣，把漫画杂志翻完。《进击的巨人》刚刚开播，向晴并不害怕第一集开头的血腥镜头，反而就着辣条看得津津有味。她和徐小婷一丝不苟地看各类访谈杂志，想要找到关于剧情走向的蛛丝马迹。为了得到杂志的印有超大型巨人的短袖赠品，她终于买了杂志。
　　周日上数学竞赛时，向晴穿上新衣服兴冲冲地跑去给陆思远看。她的成绩要差一点，所以被分到“数学竞赛吊车尾”教室。她时不时跑去陆思远的教室玩，他偶尔也会来她的教室露个头。向晴不敢太过明目张胆，总装作自己是在找陈Q和魏久安时“顺带”跟陆思远说说话。
　　他们很喜欢因中国好声音而火起来的《我的歌声里》，在课前比赛谁能用最搞笑的音调唱这首歌。
　　陈Q想到说话总是拖长音的历史老师，模仿那个语气，用雾都方言念：“你——存在，我深深的——脑海里，我的——心里，我的——梦里——，我的——歌声里。”
　　众人被惟妙惟肖的模仿秀逗乐，笑得前仰后合，陈Q成了当之无愧的胜利者。
　　学习变紧张后，陆思远更少加入他们。钟明宇也一样，他们都在座位上安静地盯着手里的竞赛题，不被其他人的吵闹打扰。
　　体育在中考项目里，瓜叔跟张大侠讨论了学生身体素质的重要性后，体育课也变得严格。他们不再有自由活动时间，每节课开头都需要先绕足球场跑五圈热身。
　　向晴和王钰瑶第一圈结束时就觉得腿软，开始动起歪心思。足球场的一边有一排比人还高的花坛，背后有可以站两三人的空间。向晴跟王钰瑶使了个眼色，趁张大侠不注意，窜进花坛后。
　　她们正为自己的小聪明骄傲，往右看去，这一排花坛后挤满了1班偷懒的人。陈Q躲在远处露出浮夸的笑容，对她们张牙舞爪挥手。操场上还有其他班的同学在跑圈，所有人混在一起，张大侠也看不出来少了人。
　　陆思远和魏久安不参与这种集体偷懒的事，竭尽全力跑着。向晴等他们跑到最后一圈，才从花坛后小跑出来，回到队伍里。
　　体育课结束前，张大侠要求他们在篮球场上练习蛙跳，做满十个来回才能回教室。向晴不放过任何偷懒的机会，张大侠的注意力不在她这里时，她站起身，偷偷摸摸往前走。张大侠那里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便马上蹲下，假装在为下一跳蓄力。王钰瑶和陈Q见她这招没有被识破，也开始效仿。而远处的陆思远只会看着她们，双眉微蹙。
　　教育局给启明布置了关注学生们行为规范的新任务。当然，这个任务的包袱还是由学生来抗。年级主任要求每个班都表演一个与“文明校园”相关的节目。
　　1班的节目准备任务自然是给到了做什么事都异常积极亢奋的朱开手上。他写了一个小品的剧本，在班里物色起演员来。向晴以一句“你看我有文明人的样子吗？”回绝了朱开。对这种上纲上线地活动一直很抗拒的陆思远却被迫参加。
　　小品里有一个老师角色，表演时要站在比较突出的位置上。朱开盯上了个子高且长得精致的陆思远。
　　陆思远的眉毛细密，再加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看起来十分“根正苗红”。再配上他那作古正经的表情，演老师再合适不过。他反复拒绝朱开，后者却认定了他，甚至大动干戈找到瓜叔说服陆思远。在朱开的吹嘘下，瓜叔也认为这个角色非陆思远不可。陆思远可以敷衍朱开，却没法再拒绝瓜叔，只好不情不愿地加入排练。朱开又得寸进尺，让他准备一套西装，表演那天穿上。
　　小品的排练时间定在了演出前两天放学后。向晴有些懊悔，早知如此她就也一起参加这节目，这样就可以和陆思远一起表演了。
　　她放学后先和徐小婷一起去书店看新出的杂志。两人兴致勃勃地聊最新的一集剧情，又为了了解自己喜欢的角色，仔细研究杂志上的官方人设细节图。
　　徐小婷和邱子恒的关系越来越近，他跟徐小婷讲了很多从小到大的趣事。两人是同桌，也就理所当然地随时都待在一起。趴在课桌上午睡时，徐小婷可以近距离看到邱子恒的脸，看他皮肤的纹理和他嘴角的胡茬。她说午休是她最开心的时刻，这样静静地看着他，感觉整个世界平静了下来，而她的心自由自在地飘起，在空中欢快跳动。
　　向晴估算着排练快结束了，跟徐小婷道别，在便利店买了矿泉水，又往回走向教学楼。陆思远他们刚结束排练的折磨，正在收拾书包。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向晴的话匣子就没有闭上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一下子就怂了，低头默不作声走到陆思远面前，故作粗鲁地将水一把塞到他的手里。向晴的表演有些用力过度，陆思远被推得稍稍后退，可他的表现比她平静得多，轻声对她说了句“谢谢”。
　　他正打算拧开瓶盖喝水，杨欣雅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抢走那瓶水：“正好我渴了，谢谢你啊，向晴。”
　　向晴瞪大眼睛，尽量不让自己露出愤怒的表情。陆思远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他没有克制，不耐烦和愠怒已经写在了他的眉头和眼睛上：“给我。”
　　面对他伸出的手，杨欣雅笑容灿烂，她把水藏在身后，跟陆思远周旋起来：“不给。”
　　“给我。”陆思远用比平时低沉许多的声音，再一次说道。
　　“那你来抢啊。”杨欣雅依旧在挑衅着。见他没有动，她拧开水瓶，作势要把水喝下去。陆思远站着一动不动，脸已经黑到极点。兴许是为了“惩罚”他不跟自己玩闹，她忽的仰头把向晴送的那瓶水一饮而尽，继续笑看陆思远和向晴。
　　目睹这一切的向晴，眼泪已经开始打转。陆思远转头看她，神色比起之前缓和了很多，似乎有一点愧疚的意思。她觉得再站在教室里会当着杨欣雅哭出来，也因陆思远没去把水抢回来而生气，于是一言不发，直接转身下楼。向晴并不是想一走了之，她故意放慢脚步，假装在跟徐小婷发短信，心里猜他会不会追过来。
　　他果然还是来了，走到她身边，用惶恐不安的语气说：“谢谢你……给我送水。”
　　向晴没有像以往那样热情地搭理他，“嗯”了一声，继续做出在发短信的样子。他知道她觉得生气委屈，不想继续别扭下去：“你先别看手机了。”
　　她听话地把手机揣进裤兜，故意用冷漠的眼神看他。陆思远又说道：“真的有毛病，我不该让那瓶水被抢走的。这个节目就很烦人。”
　　听他这么说，向晴没有再给他黑脸，表情也变得温和，关心起他的节目：“明天你上台要穿的西装准备好了吗？没有的话我把我爸的偷出来。但他特别胖，你穿着可能不合身。”
　　“没事，我找我爸借了。有一点大，但还是能将就穿。”他说。
　　陆思远爸爸的西装穿在他的确是有些宽大，但第二天向晴看见他的时候还是入了迷。不仅是向晴，班里的同学也开始低呼起哄。他本来就长得好看，黑色的西装更是衬出他的英俊挺拔。一群人围了上去，在他周围叽叽喳喳，不停夸他这个造型。向晴又莫名有些恼怒，只是坐在自己座位上抱着双臂冷冷看着。陆思远本来略享受这众星捧月的滋味，对上向晴的冷眼，他的笑稍稍凝固了几秒。
　　1班是第一个表演节目的班级。随着陆思远走上舞台，先是一片“哇”声，向晴隐隐听见周围班级的人开始讨论他。以行为规范为主题的节目现场变得不那么规范起来。谈论陆思远的人大多是女生，向晴的表情越来越阴森扭曲。陆思远本就引人注目，之前他一直静心学习，平时打扮也低调朴素，所以认识他的人并不多。这次他算是靠这身西装出了风头，尽管这并不是他的本意。
　　表演结束之后，陆思远回到操场上的1班观众席，坐到了向晴旁边。他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三两个其他班的女生走来要他的QQ。向晴不说话，也不去阻拦，只是板着脸坐在陆思远身边。他赶紧惶恐地对女生们摆手，接着用余光去看向晴的表情。她这才露出这两天难得的微笑，对他眨眨眼，指着手上的《五年中考三年模拟》让他帮忙想数学题的解法。
　　这几天雾都阴雨连绵，活动当天也时不时飘下几滴雨。年级主任却没有让他们撤回教室的意思。向晴冷哼，对待教育局任务的态度就是不一样，这要是艺术节那样的纯娱乐活动，他们早就因为坏天气回教室坐着了。零星的雨点和湿润的空气让人时不时感觉到寒意。陆思远因为要表演，穿着单薄的西装坐在向晴身旁，偶尔会打个寒颤。周围有络绎不绝的人找他说话，却只有向晴注意到他越来越频繁的咳嗽声。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着，为了学校可以完成任务，在所有节目结束前，谁都不能离开。
　　向晴盯着不远处的前桌，打起算盘来。前桌是个抗冻能力一流的，在这寒气逼人的日子里可以把外套脱下，当成旗帜在手里挥舞。她快步走到前桌旁边，一把夺过外套：“借我用一下。”
　　前桌一开始有些摸不着头脑，问：“你拿我外套干嘛？”
　　“好人一生平安！”
　　他本想再追问，见向晴把外套给了冷风中瑟瑟发抖的陆思远，也没再说什么。陆思远感激地看着她，随即又打了一个喷嚏。什么都没带的向晴，目光又在1班的区域里搜寻，很快找出了一个手握一盒抽纸的同学。她小跑过去，问：“这抽纸能不能给我用用，好人一生平安。”
　　“你拿这么多纸干嘛？”
　　“陆思远好像不太舒服，一直在咳嗽打喷嚏。”
　　那同学平日里也多多少少见过向晴和陆思远的小互动，假装要藏起纸巾的样子，开玩笑逗她：“你拿去给你亲爱的晨晨啊？”
　　向晴很是心焦，不想跟他开玩笑浪费时间：“你不想给的话就直说，我找别人了。”
　　她的音调因内心的烦躁无意识地升高，倒是震慑住了那同学。对方赶忙像上贡一样，把纸巾呈给她。她又一次道谢，拿着纸巾回到陆思远身边。
　　之前那些簇拥着他的人，几乎都不见踪影，只有几个人不冷不热地问一句他的状态，随后就去做自己手中的事了。强迫陆思远参加节目的朱开在前方声情并茂地怒骂皇家马德里，丝毫没有注意陆思远的不适。
　　向晴想起陆思远跟她说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什么朋友，很多我以为的朋友好像根本没有真的在意我，我生日他们也不记得……”
　　她心口微微抽搐，为他感到不值。此刻，她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悲喜和落寞。他像是一个绝美的道具，节目结束后失去价值，被随意抛在一边。别人挥之即去的道具，却是向晴捧在手心的宝物。这时她想到学校发的加餐牛奶她还留着，那是她最喜欢的草莓味牛奶，本想一边看节目一边喝。一想到有或许可以让陆思远舒服一点的东西，向晴不假思索地把牛奶拿出来：“我也不知道喝了牛奶会不会好一些，你要不要喝喝，我这里有一盒。”
　　他摇摇头：“我没事的，只是有点冷。你自己喝吧。”
　　向晴不觉得他没事，一只去摸他的额头，另一只手放在自己额头上：“这怎么叫没事！你额头比我烫好多！”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放下。陆思远的手很冰，仍重复说着自己没事。向晴看不得他这样难受无力，想找到瓜叔批准他回教室。她扫视一圈，也没发现瓜叔的身影，大概是拍年级主任马屁去了吧。她又找到班长说明情况，班长面露难色，打着官腔：“这个活动很重要，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让你们回教室。”
　　向晴心想：我可去你的。
　　她告诉班长等瓜叔回来了通知他一声，不再理会班长的意见，走到陆思远身旁，说：“走，回教室。我送你回去。你不能再淋雨了。”
　　陆思远还是有些迟疑，担忧地说道：“那……这活动，还有瓜叔那边，怎么办？”
　　“我可去他的**活动，反正你现在不能再吹风淋雨了。我逼你回教室的，瓜叔要让我写检查的话我就写吧，我去网上抄**几百篇给他*的。”向晴从朱开和瓜叔不顾及陆思远感受让他参加活动就开始不爽，排练和表演这两天的事让她的愤怒达到了顶峰。陆思远知道，向晴开始粗话连篇时就是真的开生气了。他也知道向晴是为了自己好。看着她焦躁不安的样子，他没有再考虑，站起来跟向晴一起走回教学楼。
　　回到教室后，陆思远终于不用再硬撑着，一下子趴在桌上。向晴把前桌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又找到他的水瓶，去饮水机接热水。她本想把陆思远送到教室就回操场找瓜叔汇报，看着他副模样这样，她不忍走开。
　　她盯着陆思远发神的时候，“失踪”已久的瓜叔似乎是忘了什么东西，突然走进了教室。他看到趴桌上的陆思远和饮水机旁的向晴，面带怒色问：“你们在干嘛？”
　　平日里，向晴面对瓜叔都是采用厚脸皮战术，嬉皮笑脸地去应对各种责罚。这次她没有笑，而是面无表情地盯着瓜叔：“陆思远发烧了，外面在刮风飘小雨，我觉得这样不行，就带他回来了。”
　　陆思远听到动静，抬起头：“老师，我很不舒服，让向晴带我回来了。”
　　不知是向晴一反常态的态度还是陆思远无精打采的样子吓到了瓜叔，他没有追究他们擅自离开活动现场的事，试了试陆思远额头烫得吓人的温度，即刻打电话叫他家人来接。
　　向晴一直陪着陆思远，直到他的妈妈给他打电话说快到启明了。她帮他收好书包，又拿起装着节目道具的大纸袋。走出教室前，她从王钰瑶的抽屉里找到她放着以防万一的备用伞，给陆思远撑起。
　　他们从操场的边缘走过，刚刚还是万众瞩目的陆思远，现在却无人问津。向晴看他再次咳了起来，又有了揪心的感觉。客观来说，这一天也没发生什么大的坏事，向晴却突然觉得有种无法言喻的悲伤。眼睛也酸到难以忍受。
　　陆思远看她的眼里泪光闪动，用比平时柔软的声音问：“你怎么了，怎么要哭了？”
　　“我不高兴。”向晴用力闭眼，企图把眼泪憋回去。
　　“没事的，我回去躺躺就好了。”陆思远安慰她。
　　放学后，向晴义愤填膺地跟徐小婷说起这几天的事，数落朱开等人的“罪状”。待她发完牢骚，徐小婷才又讲起自己的少女心事。邱子恒最近心事重重，常常欲言又止。向晴告诉她，这也许是个好征兆，邱子恒说不定正在考虑要怎么跟徐小婷表白呢。
　　她们正狼吞虎咽地吃炸串，向晴收到了陆思远的短信：“我刚刚回家睡了一觉，现在好多了。谢谢你陪我。”
　　向晴悬着的心这才落地，胃口好了很多，又去买了一碗凉面。回家路上，她想到这几天的种种，暗下决心，今后一定要做那个不论陆思远变成什么样，都会站在他身边的人。她很少跟陆思远提起这一个个放在心里的小承诺，总觉得说出来太矫情。对她来说，时间和行动才是对一切承诺最有力的证明。她要用以后的漫长岁月来让他知道，她是那个去看破他所有脆弱和感伤，并在他踩空的瞬间把他稳稳托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