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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牧歌(三)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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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岁的生日那天向晴没有买蛋糕和蜡烛,她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唱生日歌非常尴尬。只是在好朋友们面前默默许愿,不论今后发生什么,就算有矛盾和隔阂,都一定要和陆思远一次又一次和好。
大家也都到了懵懂的年龄。魏久安喜欢上了和向晴小学初中都同班的钟明宇,让向晴很吃惊。他长相普普通通,细长的眼睛总是微微眯着,思考问题时会轻轻撅起嘴,看起来像是在笑。
钟明宇比陆思远还闷,在学校里也不爱说话。别人找他聊天,他只会神经兮兮地咧嘴笑。但他的沉默寡言并非源于抑郁感,而是因为他对数学的狂热喜好。同班同学都还在瓜叔的补习班上抓耳挠腮时,他已经在高中的数学补习班里如鱼得水。钟明宇是真正百里挑一的天才,有一次向晴拿着一道她想了一整晚都没明白的竞赛几何题去向他请教,他反问向晴:“你知道微积分吗?知道的话这题会比较好讲。”
后来向晴上了大学之后才理解,钟明宇当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和魏久安倒是聊得来,两人都很喜欢历史书籍,经常一起切磋。向晴完全无法想象,钟明宇说那么多话是什么样子的。
在后山的分叉口处,魏久安跟向晴讲起《国境以南太阳以西》里的片段:“岛本握住了男生的手,他们握手的瞬间对于男主来说意义非凡。男主产生了她那双小手可以向他传达他所想知晓的一切的幻觉。他突然被她强烈吸引,觉得自己变得无所不能。我对钟明宇也是。有一次跟他聊完,我们俩对视,那一瞬间我也有了书中描述的悸动。”
向晴似懂非懂,可她也明白那种感觉。在目光第一次落在陆思远身上时,她也感受过那样的触动。她内心未曾被点亮的绵绵爱意终于绽放出万千光芒,只要她爱着他,就可以克服万难。那时她们不懂,寻觅和呵护的旅途亦是漫长的道别。她们一直在旅途道别,同纯真的自己和爱人。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向晴不懂为何可以对陆思远产生如此炽热的感情。她一开始就被他的某种特质所吸引。那并不是那双牵动她的明眸,也不是他所展现出来的聪慧和才能,而是某种潜在的特质,无法被具象化形容。就像人们会在初次接触时就可以通过视觉的观察定义一个人的外在特征,她一开始就从他身上读到了令她刹那间沉醉的动人特质。
当向晴忙着去关心陆思远的情绪时,徐小婷那边却遇到了难事。家人对她一直上不去的成绩很是着急,也对她的各种爱好很是不满。徐小婷的妈妈不像陆思远家那样,没有顾虑地贬低。妈妈因为工作的关系,时常焦躁不安,控制不住脾气时,会动手打她。徐小婷明白,妈妈身上背着家庭沉重的担子。她不想责怪妈妈,甘愿接受所有的责骂,可又常觉得委屈难过。
跟向晴联系较少的那段时间里,一个叫邱子恒的男生无意中看到了她手臂上的淤青。他没有表现出大惊小怪,也没有不停追问。在之后的日子里,他开始更注意徐小婷的状态,若见她流露出失落,就给她讲笑话逗她开心。徐小婷也逐渐对他敞开心扉,开始跟他讲起每天的大小事。她发现他们有共同的爱好,都喜欢看同样类型的动画,每天的交谈变得越来越多。
得知徐小婷的状况后,向晴每天放学后都会偷偷地见徐小婷。在陆思远被妈妈接走后,她会去校门口的快餐店等徐小婷。为了更方便联络,向晴给徐小婷充了话费,这样她们也可以每晚用短信聊天。徐小婷的手机已经欠费很久,却不敢跟妈妈说。怕正好撞上妈妈不开心的时候,又引起冲突。
“妈妈现在越来越难对我满意,我也知道我不够努力。很多事是我没做好,但我还是好难过。”她们蹲在启明大门口,徐小婷吃着向晴买给她的拌土豆,说道。
向晴一直觉得家人之爱是与生俱来的恩赐,可她最近越来越觉得这并不是那么绝对。每个人都是
一个本该只属于他们自己的个体,有时候亲情却可以让独立的人被另一人宣告所属权。血缘真是奇特的连结,它可以让人保留地付出,也可以让人毫不留情地与道德和传统一起对另一个人套上无力挣脱的枷锁。向晴想不明白,这枷锁到底是纯粹干净的爱,还是付出后自认为应当的索求回报。可这世上任何人都不是因自我意愿而降生的,而是因为父母对孩子的渴求而来。抛开刻在DNA里的印记和法律给定的义务,他们也不过是一起生活多年的独立人。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但我希望你不要被你妈妈压力大的时候做的事击败。你要坚定自己的想法,熬过这段对你妈妈来说很焦躁的时间。”向晴对徐小婷这样说,也好似在心里跟陆思远说。
她不能为徐小婷做更多,只能在她去找自己的平衡路上,做她的倾听者。于是除了陆思远以外,向晴的短信聊天对象又多了徐小婷。
关于徐小婷的事,她也曾想过自己去尝试跟徐小婷的妈妈沟通。她征求陆思远的看法:“我有一个朋友的妈妈这段时间脾气特别暴躁,经常打她。我和她从小就认识,她妈妈也知道我的,我在想要不要去劝劝阿姨。”
“没用的。这样做了不会改善她的情况,这样会让她的妈妈变本加厉。”
陆思远好像总是把所有事情看得明明白白。英语兴趣班曾来过一个矫揉造作的代课老师,一开口便是:“你们这些重点班的人真是矫情。”
他们分明什么都没做,就要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偏见。1班和2班的男生们厌烦这种莫须有的指责,开始学那老师说话的腔调阴阳怪气地说话。被挑衅的学生们毫发无损,那老师没想到他们敢如此造次,一瞬间就哭了出来,娇滴滴地跑去找瓜叔告状。
瓜叔召开紧急班会,没有像以前他们犯错时那样严厉斥责,只是简短地批评了他们,又让朱开和另一个2班男生当班级代表去道歉。事后,放学路上,陆思远对向晴说:“瓜叔应该也觉得那个老师做的不对,但又不能不处理这件事,最后就象征性地让朱开去道个歉,给那老师台阶下。”
物理课上,杨欣雅突发奇想,给全班大规模地纸条,让大家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和籍贯。传到向晴那里时,她随手写了一句:向晴,地球。
纸条传到坐在窗边的魏久安那里时出了差错,被站在窗外默默注视课堂的瓜叔抓了个正着。他把上半身探进教室,从魏久安手里一把夺过纸条。然后照着纸条让被点到名的人都站起来。半个班的人都被点名波及,站了整整一节课。
他们又被要求一人写一份检查书。向晴和王钰瑶悄悄用手机上网搜到了范本,抄了一大堆废话交上去。那一叠检查书被装订好,由课代表交给物理老师。几十页不同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张放在一起,十分滑稽可笑。
物理老师是个严肃古板的人,曾因为他们从学校免费发的作业本上撕纸下来写作业而责怪他们:“我伤心啊,我难过啊,你们这些人这么糟蹋纳税人的钱买的东西是犯罪啊!”
然而第二天的物理课上,收到那些检查书后的他并没有再提他们传纸条的过错,反倒像做错了事似的自责地摆摆手说:“没事的没事的,都是小事。来,我们上课。”
那天放学后,向晴和陆思远坐在快餐店。一个在等徐小婷,一个在等自家的车。他没有在纸条上写字,所以完全没被这件事波及,却仍不爽瓜叔夸张的处理方式,又分析道:“物理老师自己都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事,见怪不怪了。不知道瓜叔这幅样子是做给谁看。”
说曹操曹操到,向晴远远看见瓜叔向快餐店走来。他家就住在快餐店旁的居民楼。两人坐的位置正好在窗边,要是瓜叔再走近一点,没准就会一眼看到他们。在陆思远反应过来之前,向晴先抓起书包,慌不择路地跑进店里的厕所。她在厕所里不耐烦地驱赶苍蝇,等瓜叔走过去。片刻后她鬼鬼祟祟地出去,陆思远对她点了点头,她才又跑回他身边坐下。正在打扫卫生的店员看到这一幕,对他们露出微笑。向晴不知道如何具体描述那个微笑,大学毕业前她再回启明,看到结伴而行的腼腆中学生情侣,才渐渐懂得那个笑。
向晴甜蜜的小确幸没有持续多久,姑姑跟她的父母通了电话,邀请她去加拿大读高中。妈妈没有把这个消息作为一个通知,而是告诉她,希望她可以做出选择。留在启明或是去加拿大上学,要她自己做决定。这让她觉得意外且不知所措,一下子就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中。她喜欢加拿大学校丰富的课堂选择和没有压力的学习环境,她可以去学自己感兴趣的英美文学和哲学。她在启明的日子还算是随心所欲,但各种学习上的高压已经让她开始觉得疲于应付。一想到接踵而来无休止的竞赛题和考试,她也有了窒息的感觉。可是陆思远在启明,这是她无法舍弃的。仅是这一点,就能让她心中抉择的天平缓缓向启明倒去。
她意识到,他们现在年龄还太小,横在他们之间的是无法跨越的人生长河。任何人都没有能力去打败其中的变故。他们只能顺应一切,一起去趟过暗潮汹涌。
她发短信给陆思远,说了这件事。他没有立刻给她长篇大论的建议,而是在第二天放学后,认真问她:“启明和加拿大的高中,单从教学方式来说,你觉得哪个更适合你?”
“应该是那边的学校吧,我觉得我真的不太适合应试教育,总感觉特别抗拒。其实也不是学不懂,但就是特别抵触去做。但是就……”
“但是什么?”
“没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变得更严肃:“你说实话,一开始的英语兴趣班,你是不是因为我在上,所以那么选的。明明语文才是你的短板。”
“是……”向晴从来不对他撒谎,这次也如实回答。
陆思远皱眉,不再看她,平视前方看着足球场上奔跑的那些身影:“你应该为了自己选择要去地方,去你自己喜欢的地方。你觉得好你就应该去,而不是因为我在哪里而去选哪里。”
“你这是希望我去加拿大的意思吗?”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想不想我去?”
“我不能说我想或是不想,不能因为我说的话来左右你的重大选择。”
正如她了解他不为人知的脆弱敏感,他也了解她总是一根筋的执拗和勇敢。他可以在很多事上给她建议和指引,唯独对于这件事,他不能表明自己的态度。
14岁的向晴就算再理智地去爱陆思远,依旧没有褪去她小女孩的心思。她以为陆思远的话是在含糊不清地敷衍她,失落地对徐小婷说:“他是不是就是不那么在意我啊?为什么就不直接叫我留下来啊?他只要开口,我一定会留下来的。”
徐小婷被她的情绪所感染,愤愤说道:“这人怎么想的?说话不绕弯子会死吗?”
向晴在学校时常表情惆怅,魏久安和王钰瑶不知疲倦地安慰她,让她不要为陆思远伤神。他看在眼里,却不为所动。他们之间的各种话题没有断过,但陆思远却从不说希望她留下还是离开。
徐小婷也进入了向晴初一时的状态,她跟向晴讲在教室里和邱子恒互动的小细节,让向晴帮忙分析。
向晴在瓜叔的补习班上见过邱子恒,他个子不高,骨瘦如柴。因为太瘦,两颊稍微有些往里凹。徐小婷说他一直都是这样,不管怎么吃,都不会长胖。这让向晴很羡慕,她总觉得自己有多余的肉,怎么也摆脱不了。寒假结束她就开始断断续续的减肥生涯。一次跟陆思远说了自己去吃饭后,上桌扒了两口青菜就结束了自己的一餐,他问她为什么吃饭那么快。她告诉他自己在减肥。
“减什么,你又不胖啊。”陆思远这话让她很开心,但她仍然没有放弃自己的间接性减肥之路。
邱子恒是个开朗的男生,总是乐此不疲地跟身边的人讲各种冷笑话。就算大家都没在专心听他说话,他也从不气馁。向晴发现陆思远跟他认识,他们坐得进的时候会在课间闲聊。得到徐小婷的允许后,她试探性地问陆思远:“你跟那个邱子恒熟吗?”
“还行啊,小学初中都会去同一个补习班。”
“那他……有喜欢的人吗?”
陆思远眉头微皱,目光里带着审视:“你干嘛?”
“我朋友……喜欢他。”为了不让他误会自己对邱子恒有想法,向晴只好老实交代。
“你每天放学等的那个女生吗?”
“哎呀!你别管这些,快说有没有!快交代!”向晴不想出卖徐小婷,只能假装着急的样子,“审问”陆思远。
“应该是没有的,没听说过。”
徐小婷收到这个情报后,倒是没有沮丧。她很乐观,没有喜欢的人就表示自己还有机会,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向晴开始采用迂回战术,对陆思远进行旁敲侧击。从问出这个问题开始,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一个标准答案等待陆思远去写下答卷。向晴想为他留下,她为他做了这个决定,所以需要他来肯定她的决定。只有陆思远认可了,她抛弃看起来更为光明的道路才显得合理。她打印了加拿大学校的课程介绍册,把那套厚厚的英文资料拿给陆思远看。她满心期待,希望他跟她说“留下”。
半晌,他才把资料还给向晴:“真好啊,有那么多可以学的新东西,跟启明完全不一样。你得好好考虑。”
依然没有得到答案的她,心有不甘。
他们收到了十来张卷子作为周末作业,向晴心不在焉,丝毫没有动力去写。她愁眉苦脸地盯着QQ,不知道要找谁诉说烦恼。这时,陆思远的头像亮起来了。作为一个急性子,她想择日不如撞日,这个周末就问个明白。
她直截了当地问陆思远:“你到底想不想我留下?”
“我跟你说过,你不应该问我。”
“但我就是想你给我个答案!你到底在不在意啊?为什么就不能明明白白的说说啊,你是想还是不想,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但这是你的路。”陆思远还是不松口。他对启明的压抑深有体会,也曾听向晴讲过对他去参观过的自由校园环境的向往。他那样事事都清楚明白的人,或许早就知道向晴一直期待的挽留。
向晴有些急了:“这个选择,会决定我们今后的距离。如果选了那一边,我们会隔得很远。
我真的很喜欢你,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喜欢你,我需要听你的想法啊!”
他没有立刻回复她,在她快要等得不耐烦时,他的消息气泡才再一次弹出来:
“我没有勇气说那几个字。”
“我不知道能不能陪你一辈子。”
“但我想当你的翅膀,帮你成长。”
向晴想听的话没有出现,然而她的心却安定了下来。比起她定下的答案,陆思远给了她一个意料之外的完美答卷。也许她本身等待的并不是陆思远二选一的答案,而是一个她不管做出什么决定都会陪着她的承诺。
“那就约好了,你要陪我长大。”她再次向他确认。
“约好了,不会变的。”
长大后的向晴仍一字不漏的记得陆思远当时给她的承诺,仔细回想,他也确实做到了。这个承诺从此成了她行走在世间的底气,也成了她对他们之间联系的信心。她始终相信,不管他们之间发生任何事,只要她有需要,他就一定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再次在绝望的角落里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