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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落日 山中无日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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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无日月,四季常变幻。这一日从清晨直至傍晚,古峰山上始终云雾缭绕,晦暗不明。临近入夜之时,却突然夕阳普照,显出一派金灿灿的颜色来。其中一束光落进帐篷里,有意无意的,拨弄开了关琪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身上哪儿哪儿都疼,抬手按在胸口上,噬心蛊结成的硬块也还在。关琪害怕自己之前都是在做梦,赶紧侧着脑袋往身边看。莫少泱人没在,却有一条腰带,压在关琪的胳膊底下。那人想必是怕吵醒了他,解了腰带方才下床离去。那他现在在哪儿呢,受了那么多伤,怎么都不知道爱惜自己?关琪为此很是生了一阵气,慢吞吞爬起来,就想去寻莫少泱。没想到那人这便回来了,手里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碗。他看见关琪坐在床边,于是笑着招呼他道:“肚子饿了吗?正好,下来吃饭吧。”
碗里的是面条,夹杂着一些菜叶,还有几块煮的绵软的肉。关琪急不可耐地抓起筷子,恨不得一脑袋扎进碗里去。莫少泱在他背后拍了拍,说:“你慢点吃,锅里还有,不够再给你盛。”关琪嗯嗯啊啊的答应,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埋头就是一通吸溜。他把一碗面吃进去一大半,才想起来问莫少泱:“你怎么不吃啊?你受伤了就该好好休养,怎么还跑去给我下面吃呢?”莫少泱支着脑袋看着他,答说:“面不是我下的,是季风瑶。我跟他说秦殇爱吃,他便跟着我学了一下午。之前那些没做成的,都被我俩分着吃了。现在这锅好容易有点样子,才端过来给你。”关琪一听面不是莫少泱做的,兴致立马减了一半。他的吃相也随之变得斯文,拿筷子挑起面条,顺着碗边送进嘴里。吃完最后两口,关琪又问:“那老秦呢,季风瑶给他做的饭,他怎么不来吃?”莫少泱说:“秦殇不在山上,说是有事,到山下去了。”
提起秦殇,关琪就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他不确定莫少泱乐不乐意聊这个,先起了个头道:“老秦这人,有时候挺让人捉摸不透的。无论跟他走的有多近,他好像总有事情在瞒着你。听他说话也是,分不清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总要等到对他有利的时候,才会把真相抛出来。”关琪没有再说下去,捧起碗,喝着剩下的面汤。莫少泱愣愣地出神,过了一会儿才说:“秦殇他,一向都是如此。这世上他谁也不相信,除了他自己。所以他说话行事,总是会有所保留。在尚未达成目的之前,任何人都别想看穿他的底牌。我曾经以为自己算得上他的知己,后来才发现,我对他甚至连了解都谈不上……”
莫少泱说着苦笑了一下,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段日子。那会儿他每日睁开眼第一个想见的就是秦殇,闭眼睡觉前,也总希望秦殇陪在身边。莫少泱把自己的情感毫无保留给了秦殇,那人却带着这份情感,突然之间下落不明。待到他再出现的时候,便是以陈观海义子的身份,向莫少泱索要莫家剑谱。起初莫少泱还不死心,反复询问秦殇,他是否有什么苦衷。秦殇只用一句话便打发了他,说的是:秦某所图者天下大事,无暇囿于儿女私情。是啊,自己不过是儿女私情。要不是牵扯到他的天下大事,秦殇也不会在自己身上,花费几年的时间。只是那人付出了那么多的言语和行动,难道就不曾寄付半点真情?可若是他有过真心实意,又怎会一次又一次,无所顾忌地伤透莫少泱的心?
这些问题,莫少泱怕是永远也找不到答案了。他回过神来看着关琪,见那人捧着个空碗,嘴角还沾着片菜叶子。莫少泱伸手替他摘了菜叶,问他:“吃饱了吗,还要吗?”关琪摇了两下头,放下碗道:“给老秦留点吧,别辜负了季风瑶对他的一片孝心。”他填饱了肚子,精神头比之前要好。坐在椅子上抻开两条腿,关琪忽然对莫少泱说:“我们出去走走吧?”此时正是太阳下山的时候,营地前又刚好有一片空地。关琪于是补充道:“这山上的日落很好看,我带你看看去!”莫少泱怕他累着,起身之际说道:“莫要走得太远,只看一会儿便要回来。”
关琪痛痛快快答说好,一只手拉着莫少泱,掀开帐子往外走。外面起了一阵风,把关琪的头发吹得四处乱飞。他也不去管它,乐乐呵呵找了棵西向的大树。树下绿草成荫,间或冒出几朵杂色小花。关琪把花拨拉到一边,和莫少泱肩并着肩坐下。远山如同波浪般起伏,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近处则有深邃的山谷,像是正在呵气的兽口,吐纳出缥缈的雾气。关琪拿手指向地平线,道:“再过一会儿,太阳光就不这么强了。它会变得跟个橘子似的,红彤彤的,慢慢沉到地底下去。”莫少泱不是没看过日落,却还是兴致勃勃地回应了一声。他的目光追着关琪的目光,一同望着很远很远的天边。
关琪静不下来,尤其跟莫少泱在一起的时候。他坐着等了一会儿,突发奇想问说:“太阳下山以后,是到什么地方去了啊?”莫少泱被他问笑了,十分贴心地告诉他:“传说太阳是一只三足金乌,东海的海底,则有一棵扶桑神树。太阳下山之后,便是回到了那棵树上。等到第二天天亮,再从东方破晓而出。”关琪之前从未听过这样的传说,睁大了眼睛叹道:“原来太阳是只鸟啊!那它该有多大,才能发出这般耀眼的光?”莫少泱想了想,答说:“好像没有人提过,三足乌有多大。不过扶桑树高约万丈,能在上方筑巢的,想必也是只大鸟。”关琪听的心服口服,忍不住又要往莫少泱身前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连太阳的事都难不倒你?”莫少泱提醒关琪小心伤口,道:“你现在不也知道了吗?我只是比你早知道一些,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事。”
他二人说着说着,眼看太阳落下山去。金光于天际隐退,烧成一片灼热的红霞。莫少泱听见关琪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天这就要黑了……”离天黑其实还有一段时间,众鸟纷纷归巢,树上忽然便热闹起来。莫少泱仰头看了一阵,对关琪说:“走吧,咱们也该回去了。”关琪默不作声,刚才还坐的好好的,这会儿却歪着半边身子。他一只手按在心口下方,呼吸断断续续,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莫少泱当下吃了一惊,将手去扶关琪,道:“哪儿不舒服吗?”关琪打牙缝里挤出个笑来,说:“蛊毒发作,你容我,缓一缓……”
之后关琪便不再说话,死死地咬着牙,又把自己缩成了一团。他腰背上的伤容不得用力,如此肌肉紧绷,立马就见了红。鲜血在纱布上晕开,像是开出了一朵诡异的花。那朵花越开越艳,关琪的呼吸却越来越弱。就这么挨了一炷香的时间,关琪才终于叹出一口气。他整个人随之一松,闷着头倒进莫少泱怀里。受苦的明明是他自己,关琪缓过来第一件事,却是要去安慰莫少泱。他含着一口血笑着说:“好了,没事了。老秦真的挺有办法的,没有以前那么疼了。我还能再扛一段时间,只要死不了,我就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