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色起意》山并

86、绝杀 季氏的剑法

　　季氏的剑法，是在十几年的实战中积累而成的。单纯以杀伤人命为目的，不曾讲究过什么招式套路。之后虽经季如全加以改易，稍稍有了些正派武功的样子，却仍然狠辣异常，一出手便是要血溅五步。季风瑶只习得其中一二，杀起人来，都叫人不忍卒睹。他季如浩称得上个中高手，运剑出招，更显得冷酷无情。对方起手第一剑，剑气纷扰、虚实难测。秦殇大概是怕误伤地上的莫少泱，转身朝着宝顶走了几步。他尚未站定脚步，季如浩已追杀而至。秦殇仰起脖子看向那片白茫茫的剑光，突然出手朝季如浩下盘攻去。季如浩左腿有旧伤，即便是外家功夫登峰造极，也会在伤处留下弱点。秦殇看中的正是这一点，打算一剑卸掉对方的一条腿。他出手极快，招式后发而先至。季如浩被逼无奈，只能撤换杀招，转为向下格挡。

　　两把剑相互碰撞，因所携内力过于强大，竟发出轰隆巨响！关琪正蹲在地上看莫少泱，以为又有什么东西炸了，赶忙回头去看。他眼见秦殇将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使出了无坚不摧的气势。饶是季如浩有神功护体，也不敢轻易让那剑锋落在自己身上。他二人有来有往，眨眼的功夫，就已接了数十招。秦殇为人极重仪表姿态，可是使起剑来，却似乎什么下限都没有。他的剑路数刁钻，时时处处，都在往季如浩受伤的腿上招呼。季如浩疲于应付，几乎无法组织有效的攻势。他被秦殇逼着靠近火场，听见身后传来木材燃烧爆裂的声音。忽然他脚底下一绊，踢散了两具相拥而卧的尸骨。秦殇随即便道：“那是你的什么亲戚啊？你看看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能这么对待他们！”他引得季如浩又是一阵狂怒，手中的剑一招狠过一招。

　　秦殇于是转攻为守，脚下步子不停，依然是在往火场靠。季如浩似乎猜到他要做什么，猛然间抽身而去，一剑劈向昏迷不醒的莫少泱。关琪就在近旁，看见剑光闪过，下意识地往莫少泱身上扑。他用后背挡下这一剑，顺势翻身站起，还了季如浩一剑。这二人的剑术如出一辙，来去之间，仿佛照镜子般。只不过关琪受伤颇重，即便是一样的招式，也无法与季如浩相抗。他且战且走，不经意间，绕到了季如全的尸骨旁。那人骨骼强壮四肢匀称，仍能看得出生前的英姿。关琪略一愣怔，蓦地跨步上前，与季如浩剑身相抵。他看着对方的眼睛问说：“你为何恨我？我父亲并没有对不起你，甚至还想方设法，要放你出来。可为什么你，却从来不肯善待于我？”

　　季如浩一味冷笑，擦着关琪的剑，将他一把拒开。他毫无征兆的向后一挥手，剑锋过处，砍断了季如全尸骨上的头颅。那颗骷髅在地上骨碌碌乱滚，最后落到关琪脚边。季如浩追上去就是一脚，口中恶狠狠地说道：“你这么想知道，下去问你那死鬼老子吧！”关琪忙不迭地去拦他，将剑一横，挡在骷髅与季如浩之间。却不想季如浩这一脚只是幌子，关琪一旦倾身下去，他的剑立马劈了过来。关琪根本来不及回护，把心一横，也学秦殇那样，攻击对方的左腿。他一剑刺穿了季如浩的膝盖骨，感觉颈后一阵滂沱剑气袭来，怕是会直接砍掉他的脑袋。关琪自以为这回死定了，连跑马灯都出来了。他这一生也算经历不少，可是直到莫少泱出现，关琪才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如果此生能够重来，他还愿意生于鬼哭山之上，长于季如浩之手。无论是受噬心蛊也好，还是被陈观海囚禁也罢，关琪可以一样不落，通通再来一遍。因为若是没有这些，他便不会在青云山上，遇见莫少泱。也就没有了之后那一些，足够他珍惜一辈子的时光……

　　就这么的，关琪把死的事想了个通透。他甚至连眼睛都闭上了，怕一会儿脑袋掉下来，还能看见自己的腿。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有人豁出大力，推了他一把。关琪踉踉跄跄向右一倒，听见秦殇生气地吼道：“让你给我好好活着，你是听不懂人话吗？”关琪还想回嘴来着，猛一下意识到，秦殇刚刚救了自己！他的救命恩人拿了关琪留在季如浩腿上的剑，不由分说向外一拔。剑身带出一连串鲜血，季如浩吃痛，差点没单膝跪下。秦殇自己的剑则从另一边突入，双剑合璧，将季如浩困于白刃之下。那人不断受挫，此时已几乎磨灭了战意。再加上对手轮番上阵，也已耗尽了他身上的力气。季如浩一向最重性命，二十五年前如此，十五年前亦如此。他处心积虑活到了今天，并不是为了给谁陪葬的。

　　想到这儿，季如浩顿生退意。他瘸着一条腿扫开拦路的秦殇，一点一点朝着大坑边缘挪去。他走到半道上才意识到，钊王那群人不知何时，竟不见了踪影。如今坑底只剩他和秦殇，还有便是关琪与莫少泱。秦殇一时没有追上来，季如浩也便暂缓脚步，又再回头看了一眼。此时烧了半天的宝顶终于坍塌，无数火星扬起，仿佛是各色精灵在飞。季如浩恍恍惚惚看着，似乎从中看到了他逝去已久的亲人。季如全的脸出现在最前面，微微笑着冲他道：“为兄要去参军报国，你与我同去可好？”之后出现的是季蘅，严厉却又不失慈爱，说着：“你是我的独子，战场之上，只需一切听你兄长调度即可！”再然后，则是差点嫁给自己为妻的关海晏。她和她妹妹关河清几乎一模一样，就算是季如浩，也常常认错她俩。每当这时关海晏便会嗔道：“你呀，心里压根就没我！我要去守娘子关了，你给我好好反省反省。待我得胜归来，咱俩便……”

　　没有得胜归来了，什么都没有了！自从季如浩打开娘子关那一刻起，便亲手将他所爱之人逼上了绝路。关海晏战死沙场，尸体被乱军分食殆尽，连根骨头都找不回来。季蘅气得一病不起，从此只能瘫痪在床。季如全四处奔走，收集天下名剑，窃取他人武功秘籍。就因为哀帝喜欢此类物件，要把它们带到坟墓里去。季氏苟延残喘了近十年，终于落得族灭的下场！而肇始祸端之人，却依然活在这世上。关琪问季如浩为何恨他，其实季如浩哪里是恨关琪。他恨的根本就是他自己，恨的是整个季氏，只有他和关琪活了下来。面对着熊熊烈焰，季如浩深深叹气。他忽然看见一束白光，从火场之中飞纵而出。白光底下传来声音，开始时依稀难辨，慢慢的越来越清楚。那是十五年前哀帝临死时的诏命，气若游丝，却重逾千斤。季如浩只听过一遍，此后便再也没有忘记过：

　　“季氏一门，忠旌不二，赐附陵殉葬，随龙御上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