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色起意》山并

73、似曾相识 雾气遮蔽了

　　雾气遮蔽了前路，给人一种极其不详之感。秦殇没有再命令众人前进，而是朝着头顶问道：“你在哪里说话？”他们左侧忽的亮了一下，关琪蹲在一小截木制栈桥上，匆匆露了个脸。他手里的大概不是火折子，火光一闪即灭，落入下方黑暗中。莫少泱怔了怔，一眼就认出那是昨日里的泥人。泥人洗净了脸孔，看着像是个遭过大罪的病人。他穿着和前一天截然不同的衣服，气质却丝毫未变，还是一副饿脱了相的样子。秦殇问他：“你怎么在这儿？上面大殿里的入口，是你打开的么？”

　　关琪蹲着的地方，是修建此处的工匠搭的临时栈道。年久失修，随时都有可能塌下去。他不敢大声说话，提着口气道：“是我打开的！这地下有机关，而且还不少。我想来看看，没想到把你给招来了。我告诉你啊，可别再往前走了！那雾里面不知道有什么，沾着就能把人化成水。而且这儿就一条道，你想绕路都不成。”秦殇哦了一声，将一枚石子踢向前方。石子滚动发出声音，可是一进了红雾，声音便没了。秦殇思忖片刻，自言自语道：“是酸……”

　　秦殇身边站着莫少泱，在这之前，一直一语不发。此时他突然问了一句，道：“那是什么人？”他问的自然是关琪，秦殇却假意不知，反问他：“你说的是谁？”莫少泱只好再次问说：“那个，站在石壁栈桥上的人，他是什么人？”这句话关琪也能听见，更加坐实了莫少泱忘了他的事。他为此一下失去了力气，身子一歪，倒在了石壁上。脚下的栈桥因受力变化，自关琪所站之处一分为二，哗啦啦垮下去一半。听见声响，莫少泱顿时一惊。他转头去看，只见关琪大半个人都在栈桥之外，只用一只脚勾着石壁。他惊心动魄地挂在半空中，仿佛风一吹就能掉下来。秦殇也不知安的什么心，语带笑意告诉莫少泱：“那个人，江湖上人称修罗刀。”

　　修罗刀……

　　对这个名号，莫少泱没什么印象。他还想再问问那人的名字，却听他挂在石壁上说：“行了你们别聊天了，我这……也不是待人的地方。老秦你们在就这等会儿，我先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能进去。”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声喘，应当是边说话边攀着栈桥往里走。莫少泱就在这时迈出一步，对秦殇道：“我随他同去。”秦殇叫住他说：“你去做什么？他身手好得很，用不着你帮忙。”莫少泱也说不上来去做什么，就觉得心里着急，不能不去。他匆匆忙忙回应秦殇道：“就算他不要人帮忙，也需有人为伴。我去看看，有消息马上回来。”

　　不及把话说完，莫少泱已飞身掠进了黑暗。他循着关琪走过的路追进去，只觉得脚下到处摇摇欲坠，怕是待会想原路出来都难。秦殇说的没错，那名修罗刀轻身功夫了得。莫少泱只不过慢了他半步，竟半天也没能追上他。他一直追到栈桥消失，前方已再没落脚之处。上下左右皆是冷冰冰的岩壁，就连弥漫着红雾的甬道都看不见了。莫少泱暗自吃惊，担心那人一脚踏空掉了下去。他俯身向下看了一会儿，发现下方极远的地方，有个半张桌子大小的石台。眼下可以走的好像也就只有那儿了，莫少泱想了想，决意就此追过去。他深深纳入一口气，看准了方位，不由分说纵身一跃。可他才刚跳出栈桥，便被人一把拉了回来。莫少泱收势不住，带着拉他的人，一起向下坠去。

　　那人凭空出现，不知方才藏在了什么地方。他一只手拉着莫少泱，另一只手猛的探出，勾住了栈桥下方的石构件。木制栈桥已然朽坏，石制基础倒是还在。莫少泱听见那人闷哼了一声，像是动作太大，扯动了身上的哪个痛处。他随后怒气冲冲，对莫少泱道：“你来干什么？老秦是怎么回事，不是让他等着吗，怎么还叫你跟来？”莫少泱想说是我自己要来的，稍稍一动，面前之人便发出一声痛呼。他脸上全无血色，一双犬齿咬着下嘴唇道：“你先别动，我，我右手吃不住劲。”说是吃不住劲，他却单用一只右手，挂住了自己和莫少泱两个人。莫少泱不敢再有动作，紧挨着那人问他：“如何上去？”那人说：“不上去了，上面没有路。你留心脚下，靠左一点，有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他说着，身子微微一晃，把莫少泱荡了过去。原来就在栈桥正下方，有个人工开凿的隐秘石洞。莫少泱站定脚步，矮身钻了进去。他反手回来接身后之人，被他一头撞进怀中。

　　石洞狭窄，仅能容下一人。他二人只有紧紧抱在一起，方才不会被挤出洞去。莫少泱拿着的火把刚才掉了，洞中便没了任何光源。他只觉得怀中之人轻轻抽泣了几声，像是委屈极了似的。莫少泱问：“可是伤到哪儿了？”胸前那颗脑袋摇了几下，然后才说：“无事……咱们在这歇一会，下边的石台，没法直接跳上去。待会我回去拿绳子，你就在这等我。”听说他要回去，莫少泱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他紧了紧胳膊道：“栈桥年久失修，怕是没法这样来回折腾。你原路返回，会很危险。”关琪也想到了这一点，轻描淡写说道：“你放心好了，就算栈桥塌了，我攀着石头也能往返。只是你别再像刚才那样，见着什么直接就往下跳。这里光线不足，你判断的方位，并不是石台真正的位置。这底下不知道有多深，一脚踏错你可就摔死了。”

　　说完，关琪推开莫少泱便要走。莫少泱怀中一空，也不知为何，一把抓住了关琪的胳膊。关琪被他抓得一愣，问说：“还有别的事吗？”莫少泱犹豫再三，才道：“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关琪表情微微一动，心里明明就有千言万语。可最终开口，却只是打着哈哈说道：“我昨天不是去你那吃了顿饭吗！当时我是去找老秦的，便没向你说明身份。你觉得我们认识，大概是因为我们昨天才见过。”

　　既然说到了吃饭，莫少泱便有理由再留关琪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个馒头，不由分说塞进对方手中。关琪拿着馒头发愣，听见莫少泱说：“这是早上给你留的，你一直没来吃，我就带在身上了。”他像是怕关琪推脱，又加了把力气，道：“你吃完这个再回去，我这还有，留着待会儿给你。”关琪心头一热，紧接着，却涌起更大的失落感来。他知道莫少泱潜意识里还想关心自己，可是这份关心，他却再也要不起了。洞中响起吃东西的声音，是关琪掰着馒头，一口一口往嘴里送。他把两边腮帮子都塞满了，一边嚼着还一边说：“我想吃肉。”莫少泱嗯了一声，对关琪说：“中午有肉。”关琪好容易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一些，语调上扬道：“那要不再探一段路，咱们出去吃中饭吧！”

　　莫少泱想都没想就应了声好，一双手没地方搁，自然而然地放在关琪腰上。他越发觉得他们俩应该认得，而且彼此之间的关系一定不寻常。可是秦殇也好，面前这人也罢，似乎都不愿对他提起过往之事。莫少泱陷在一片茫然之中，觉得自己不像是自己，倒像是个完全陌生的人。他无法从这股陌生感中挣脱出来，眼下唯一让他觉得熟悉的，除了秦殇就是这个修罗刀。面前的修罗刀终于吃完了馒头，如今正缩着腰背，艰难地在洞中转身。莫少泱被他留在身后，听见他再三叮嘱道：“我回去了，你就在这儿，千万千万别乱跑！知道了吗？”莫少泱点了点头，想起那人看不到，又加了一句：“我知道了。”他说完还真就乖乖抱着腿坐着，一副我哪儿也不去的样子。

　　关琪躬身跳了出去，洞中立即静了下来。莫少泱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干脆闭上了一双眼睛。他在脑中搜寻，想找出关于修罗刀的蛛丝马迹，可是记忆中却空无一物，就像是被水洗过一般干净。秦殇告诉他他的头受过伤，莫少泱自己摸过额顶，也确实有道疤。所以他是因为有伤才把那人忘了，莫少泱想，刚才应该告诉他的！他为自己后知后觉感到生气，扬手在洞中打了一拳。这一拳打在一块松动的地方，随即传来咔的一声轻响。石洞里突然翻出一块石板，将出入的洞口遮了个严严实实。莫少泱心下一惊，想要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他立身之处也随之向后倾斜，本来只能容下一人的石洞里，陡然出现了一条向下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