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色起意》山并

70、重逢 关琪冷得发

　　关琪冷得发抖，恨不得把自己挤进石头里去。他躺了一整个白天，什么都没吃，饿得头晕眼花。就这么又冷又饿，关琪在傍晚时才退了烧。他掀开被子爬起来，突然意识到，小八整一天都没出现过。他去哪儿了？又去钻林子去了？费伦要杀秦殇，会不会对小八也下了指令？关琪莫名的有点担心，担心之外，又有点奇妙的期许。他觉得自己得去看看秦殇，以防万一那人死在别人手上。关琪就此打算站起来，头疼的厉害，又一屁股摔回了地面上。他找着头顶的穴位按了一圈，大概是手法不对，越按头越疼。记得以前莫少泱也是这么按的，怎么就那么舒服呢？关琪哀哀戚戚地想，要能让他再给自己按一次就好了。

　　头疼欲裂，眼冒金星，外加腹中空空的关琪，在将黑未黑的山林中穿行。他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秦殇的帐篷，有人在帐中烧火，闻着像是在煮什么肉。关琪馋的不行，鬼使神差的靠到近前去。帐中人立马警觉，喝声道：“谁？”关琪闻言转身就走，听见身后传来唰的落地声。帐中人追了出来，身法极快，如离弦之箭。关琪跑得太急，眼前忽的一黑，脚底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一扑。他面前正好有一摊泥，漆黑发臭，不知道陈了多久。关琪就这么一脑袋扎了进去，手脚并用扑腾了半天，才把头从泥里拔出来。他本是个相当爱干净的人，来这么一下，恨不得当场死过去。就在关琪手脚并用要把泥甩干净的时候，莫少泱已经追到了面前。他在泥潭前站住脚，定定地看着眼前活蹦乱跳的泥人。关琪一抬头，与他看了个对眼。双方都没说话，却又觉得非要说点什么不可。于是莫少泱摸出块帕子，递到关琪面前说：“你是何人，为何要在帐外窥视？”

　　莫少泱问你是何人，关琪不由得吃了一惊。他张开两手看见满身的泥，这才意识到，莫少泱可能是没认出自己。没认出来就没认出来吧，关琪想，他定是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所以便把有关他们的过往通通深埋，重新回到了秦殇身边。关琪不怨他，只希望他能好好的。莫少泱看他半天不接帕子，于是继续问道：“你是来找秦殇的吗？他下山了，要夜里才能回来。”关琪顺着这话点了两下头，一双手垂了下去，看起来没精打采的。莫少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收回帕子揣进怀里，心想这人真是个不怕脏的。关琪便在这时开口，故意沙哑着嗓子问：“你是在做饭吗，我能，吃一口吗？”

　　秦殇帐中的布置，跟陈观海的差不多。都是一张大床一张桌案，案边摆着两三张座榻。不同的是秦殇帐里还有个炉子，炉子上正炖着半锅肉骨头。莫少泱把关琪让进帐子里，打了盆水过来，示意他洗一洗。关琪只洗了一双手，脸上的黑泥结成块，正扑棱棱地往下掉。他摆明了不打算露脸，莫少泱也便由得他去。桌子上有个食盒，莫少泱从中拿出一碗白饭来。关琪就着肉骨头吃着饭，嘴里还时不时吃进去几块臭泥。就这样他也觉得心满意足，好像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莫少泱在一旁看着，心思微动，像是触碰到了哪根心弦。他为此很是不解，为何面对一个陌生人，自己会有种莫名强烈的感觉。他甚至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就仿佛丢失了心爱之物，却又突然找到了。可面前的是人不是物，那这种感觉，又是从何而来？

　　在莫少泱的注视下，关琪三下五下扒完了饭。他放下碗坐直身子，很不雅观地打了个饱嗝。莫少泱又递了水给他，说：“你再等一会，秦殇就该回来了。”关琪摇着头说：“不等了，我找他没什么事，就单纯蹭个饭。”说是蹭饭，其实是来蹭人的。关琪扬着一张脏兮兮的脸，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莫少泱看。那人穿一身月色长衫，在腰线处绣了一圈云纹。他的脸色比之前要好，许是这段时间得以休养生息，没再受过什么伤。关琪恋恋不舍怎么都看不够，却也知道是时候离开了。他站起身一点一点往外挪，忽然听见莫少泱问：“你还会再来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问完，莫少泱自己也觉得不大对。关琪不禁愣了一下，反问莫少泱道：“你希望我来吗？”莫少泱说不上希望还是不希望，只是觉得看这人吃饭很有意思。他干脆把话往明白了说，道：“你明天再来，我给你留饭。”关琪拼命点头，差点没把脑袋甩出去。他瞬间觉得头不疼了身上也不冷了，好像哪儿哪儿都充满了力量。莫少泱目送他离开，一低头，看见了满地泥脚印。他自觉不能让秦殇看见这些，但脚印干在地上，又没办法擦掉。莫少泱想了想，走出帐篷，去了趟泥潭。他跳进去踩了一脚泥，啪嗒啪嗒返回帐篷，在关琪的脚印上挨个踩了一遍。待得秦殇回来时，掀开帐子便看见满地臭泥。莫少泱却跟没事人一样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副空碗筷。他一回头看见秦殇，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回来了。我饿了，就先把饭吃了。”

　　在此之前，莫少泱从未自己吃过饭。不管多晚他都等着秦殇，好像没那人他就吃不下去。今儿个是怎么了，莫少泱说他饿了，秦殇却觉得另有蹊跷。他指了指地上的泥问：“你去哪踩的这一地？”莫少泱站起身，秦殇才发现，他半条腿都糊在泥里。这人上半身干干净净玉树临风，下边却戳着两条脏不兮兮的泥腿子。莫少泱自己不会洗，所以这两条腿，必定是等着秦殇来洗。他感觉脑仁一阵突突，很有种老父亲面对自家不孝子的感慨。莫少泱还拖着满腿泥上前去给他看，说：“帐篷后面有个泥坑，我没留意，掉进去了。”

　　秦殇干脆饭也不吃了，叫了莫少泱坐下，替他脱了鞋。那人没半点不好意思，看着秦殇蹲在面前，把干了的泥一块一块抠下来。随后是用热水，顺着小腿，一直洗到脚后跟。莫少泱脚趾修长，足弓隆起，踝骨处能看到凸起的肌腱。秦殇洗的很仔细，边洗边觉得，莫少泱定是见了什么人。季风瑶今天来找过秦殇，他已经知道关琪就在这座山里。秦殇很好奇，他们见面会是种什么情形。莫少泱对关琪的感情被他封在了最深处，他二人相见而又不相识，关琪怕是会难过得想要去死。秦殇不由得感到痛快，就像是好不容易出了口恶气。关琪毫无征兆便杀了陈观海，弄得他现在事事被动，不得不重新调整部署。关琪此人真应了秦殇的预测，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数。更可恶的是秦殇还不能让他死，否则，他和莫少泱的关系就真的完了。秦殇此前故意留了个空子，让鬼哭山把关琪带了回去。季风瑶说关琪又被种了噬心蛊，那即便是自己不杀他，他也一样死定了。

　　想到这儿，秦殇不自觉地叹了一声。莫少泱听见，以为他在生自己的气。他俯下身去捧秦殇的脸，十分慎重又相当简洁地说了句：“对不起。”秦殇眯起眼睛问他：“知道说对不起，看见泥坑的时候，怎么还往里跳？”莫少泱不知道怎么回答，呆了半天，说：“下次不会了。”秦殇用一双手握着他的小腿，指尖在腿肚子上打着转，说：“还有下次，你自己洗！”莫少泱被他挠的痒痒，默默收了收腿。他心里想着要给那个泥人留饭的事，被他想着的泥人，则在远处的湖水里扑着猛子。关琪把自己里里外外洗了个通透，上岸才发现，他没有干净衣服穿。这人光溜着跑回岩洞，小八已经在里面了。瞧见自己的师兄如此衣衫不整，小八又惊又喜道：“你是被山里的熊给打劫了吗？”关琪冷得哆哆嗦嗦，直扑到火堆旁，问说：“这山里有熊吗？”小八说：“有！我去给你打一只，熊皮剥下来，正好做一件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