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色起意》山并

59、交易 三天之内，

　　三天之内，京城内先后传出了三件大事。第一件是护卫皇城的神机营中出了瘟疫，那名以善射闻名天下的神机营营长，竟就此暴毙而亡！暄帝下令封锁全营，隔绝其中的将士。势必要查出瘟疫源头，遏止病魔蔓延。第二件是莫家庄谋反一案，经查乃是黄州刺史李晴岚、青州刺史王树串通谎报，中书省未经核查便下令处置，由此错杀了莫家一门数十条人命。鉴于主犯已死，不再追加罪责。只不过中书省上下二十余名官员全部调离原职，一应文书事务，暂由内务行省负责。暄帝同时下令，天下承平日久，反贼皆已归顺。从此以往，不再轻开谋反罪名。第三件则是城中的杀人案，经过缜密部署和策划安排，杀人者已于日前伏法。因此人乃武林中人，杀人手段又异常残忍可怕。故而从即日起，京城内将执行严格的禁武令。所有铁匠铺面不得打造和出售兵器，普通民家除了菜刀，不得再藏有任何长短兵刃。京中所有武林世家均需登记造籍，由京畿卫设专人进行日常监督。一旦发现有人以武犯禁，当即除名去籍，逐出京城。

　　这三件事在城里传了一圈，几乎是最后，才传到莫少泱耳朵里。他想起青鸾宣读谕旨时说要还他家清白的话，打从心底里觉得天子之言，也同儿戏没什么分别。三天过去，莫少泱的眼睛还是看不见。且感光也越来越弱，有时甚至到了分不清日夜的地步。失却视觉，其他感官就变得异常灵敏。莫少泱能听见每一片树叶落地的声音，以及宫墙内时不时传来的细碎人语。他时而想着自己的父亲，时而想着逝去的家人。但想的最多的还是关琪，那人要是知道自己看不见了，指不定心疼成什么样。李晴岚之死的细节，莫少泱听青鸾说过一些。“人死之前被人拔了舌头断了四肢，下颌骨击得粉碎，连牙齿都掉光了。关琪还扒了他的皮，看样子，应该是从手脚开始的。他为了让他死的难受，自己差点没搭上命去。”青鸾像是始终无法理解关琪的所作所为，于是问莫少泱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对他而言，真就那么重要吗？可是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他怎么还有这么大气劲儿？”

　　青鸾问的莫少泱也不知道，挺起腰坐直了些，一双纤长的手，就搁在膝盖上。他想等下回见到关琪问他，为什么非要去杀李晴岚，又是怎么想到的那些个手法。可是秦殇迟迟不来，关琪也就一点消息都没有。莫少泱一颗心像被火烧着，反反复复煎熬得不像话。就这么到了第四天，暄帝来了。步履轻盈语气松快，听着应是心情不错。莫少泱不大与他说话，他自己也能说半天。暄帝像是汇报工作似的把今日早朝前后描述了一遍，又把撤换了中书省之后，中央文书处理的流程介绍了一番。莫少泱不明所以，听完后道：“这些都是国家大事，陛下可不必说给我听。”暄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兴高采烈道：“你听听也好。这整个国家就像是一个人，身体各部相互配合，才能去想去的地方、办成想办的事。有时这副身体也会生病，手脚不听使唤，或是身上长了恶疽。这时便要想办法诊治，不能让它，再这么坏下去。”

　　暄帝的话另有深意，莫少泱不打算费神去想，听过便罢。空气中茶香氤氲，是雨前龙井特有的味道。莫少泱正欲出神发呆之际，又听见暄帝开口道：“听说秦殇医术极好，在江湖上，被人称作医仙。你这眼睛要总看不见，我就叫他来给你治！”说曹操曹操到，暄帝话音未落，一名小奴便跑进来报。说是外面来了个自称秦殇的人，想要见住在此处的莫少泱。暄帝大手一挥，下令道：“带他进来。”不一会儿就看见秦殇一袭红衣胜火，迤迤然走了进来。他对暄帝下跪行礼，口称万岁。暄帝坦然受之，对秦殇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次的事，你办的不错。”他没说是什么事，二人之间却已心领神会。莫少泱也应声站了起来，碍于暄帝在场，并没有问关琪的情况。暄帝指了莫少泱对秦殇道：“他的眼睛总不见好，你可有办法医治？”秦殇牵过莫少泱的手，在他脉上搭了一会儿。他随后又拨开莫少泱的眼皮看了看，说：“在下可以一试。”像是故意一般，秦殇抓着莫少泱，就再没松开。暄帝看在眼里，自觉有点多余。于是他站起身，在腿上拍了几下道：“你把药方写下来，稍后交给青鸾去办。”

　　这人看似要走，不想却又多站了一会儿。莫少泱一脸的急不可耐，暄帝怎么会看不出来。他重新想起关琪的样子，只觉得那人浑身上下，挑不出一点好的！他默默在心下判定，莫少泱定是因为遭逢巨变，才会对那么一个人心心念念。不过这样也好，只要抓了关琪在手，莫少泱迟早会听他的。想到这儿，暄帝不由得放下心来。他不再理会秦殇和莫少泱，踏着步子离开了小院。那人尚未走远，莫少泱已张口问道：“关琪怎么样了？他的伤，你可有处置？”

　　秦殇答说：“有，我替他治了。”他的话锋随即一变，道：“我这次来，是想向你借一样东西。”莫少泱从秦殇手里抽身出来，后退了半步，道：“是要我的剑谱吗？”他停下笑了笑，又说：“你还真是，总想从我这得到些什么……”秦殇哑口无言，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的干干净净。他一向知道自己对不住莫少泱，可是被他当面说破，就像是在心口扎进去一把尖刀。这两人沉默以对，莫少泱探手入怀，拿出了那本剑谱。“既然你已经知道藏剑山庄在哪儿，还要用它做什么？”秦殇说：“我要拿它，去换季风瑶。”

　　自二十多年前五王夺嫡起，整个朝政，就没有停止过动荡。五王之中祁王胜出，可是他的叔叔钊王，哥哥仁王以及弟弟豫王，却依然盘踞各方虎视眈眈。暄帝花了十数年，通过各种威逼利诱、拉拢打压，才与这三王构建了一定程度的平衡，换得天下大定的形势。但只要野心不死，威胁就依然存在。三王虽龟缩于各自的封地，却仍把触手慢慢渗透到了京内。藏剑山庄之事一出，不仅触动了中原武林。同时，也引起了三王的兴趣。当年哀帝死得仓促，皇宫在被祁王攻占前，有过一段无主的时间。传国玉玺因而下落不明，至今仍遍寻不获。宰相季蘅执掌国印长达三朝，最有可能，玉玺是被他藏了起来。那么找出藏剑山庄的所在，也就意味着，有机会找到传国玉玺！正是出于这样的原因，才有了关琪游街那一日的乱斗。三王各自派出精锐力量，自知秦殇不易对付，便以生擒季风瑶，换取藏剑山庄秘密作为目标。

　　秦殇早在四天前，就已经收到了对方提出交换的文书。可他却拖拖拉拉讨价还价，直到今天才有所动作。他不肯直接透露藏剑山庄的位置，经过几轮交涉，方愿意交出莫家剑谱。对方大概仍有后手，也答应取得剑谱，就不杀伤季风瑶的性命。双方约定了交易的时间地点，秦殇便入宫来见莫少泱。他提出借剑谱一用，说是确保季风瑶性命无虞，将立马予以归还。莫少泱听他把前后因果讲了个明白，只说了一句：“剑谱可以给你，但是下次你来的时候，要把关琪带来！”他的话如同石沉大海，半天也没人回应。莫少泱等得急了，上前一步道：“你不愿意吗？”秦殇的声音响起来，离得很近却又很远似的。“不是我不愿意，而是关琪他，恐怕来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