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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伴君 京城体量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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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体量庞大,有几百条街,上万座房屋。其中又以北面的皇城最为宏阔,城中除了有各中央官署的衙门,还有当今天子的居所。天子朝见群臣、处理公务的地方称为前殿,日常起居、宴饮游乐之所则为后宫。宫内设有负责皇家日常事务的各类机构,司礼监便是其中之一。严格来说,司礼监并不在深宫大内,而是正好位于前殿和后宫之间,表面上负责宫中礼仪一应事宜,实际上却是宫墙外的最后一道屏障。司礼监里的人员,出入内宫极为方便。与之相应,宫里的人要到司礼监去,也相当容易。暄帝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将莫少泱安置在司礼监。他想要不远不近地看着他,就像当初在祁王府,不远不近地看着莫凌那样。青鸾自然知道暄帝的心思,专门为莫少泱打扫出了一个小院。院子北向,正好可以看见宫墙上的脊兽。莫少泱却并不想看这些,进了院门,就只管找地方坐着。脑中的血块稍有位移,他现在有点听不清楚周围的声音。一名婢女上前,嘴唇翕动,像是说了句什么。莫少泱紧皱眉头看着她,还没明白过来,便又被人扶了起来。她们将他送入一间屋子,屋内热气氤氲,备有半人多高的浴桶。
看这意思,是要叫莫少泱沐浴。他扶着浴桶站定,对脱衣服下水之事,尚存在一些抵触。方才说话的婢女转进屋中,上来便要解莫少泱的衣带。他以手隔开她道:“不必劳烦,我自己可以。”那婢女于是侧立一旁,伸出手,像是等着要接莫少泱脱下来的衣服。莫少泱愣了一阵,哭笑不得又道:“男女有别,还请姑娘回避。”婢女微微讶异,空着手退了出去。莫少泱这才松了口气,倚靠着浴桶慢慢坐倒在地。他心里想着关琪,不知道那人到了秦殇处,能不能得到善待。他又怕关琪闹起来不听话,凭秦殇的性子,有的是办法收拾他。莫少泱支着下巴叹了口气,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分开才不过几个时辰,他就已经开始思念起了关琪。那人说话做事向来不计后果,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粘人。可待人接物却又无比真诚,眼中心中,仿佛从无杂念。喜欢和讨厌他都率意表达,开心便笑,难过就哭。莫少泱还未见过如此纯粹的人,简直,跟个没开智的孩童差不多。说他是个孩子也不对,他对莫少泱,有着坦诚而炽烈的情感。那种情感对他来说大概是平生仅有,所以被他紧紧握在手中,半点都不肯放松。
莫少泱垂下脸去,轻轻唤了一声关琪。他知道他听不见,但好像这么叫了,自己就能舒服点。莫少泱没有发现,此时屋里还有别人,站在进门处的屏风旁,默默向内看了一会。随后那人便转身离开,进了小院内会客的厅堂。厅内也有婢女侍应,听那人交代了几句,便欠了欠身出去了。浴室之内,莫少泱最终还是洗了澡,脱下衣服看自己满身的痕迹,他不禁觉得有点恶心。秦殇教的莫少泱,并不以自己喜欢男人感到羞耻。他只知道身体所欲出自天然,既已成事实,便无须回避。令莫少泱气馁的,是这副身子几乎得不到任何尊重。秦殇也好李晴岚也罢,他们对他,要不是利用般的亵玩,就是惩罚性的侮辱。此外在更多人的眼里,莫少泱更是连人都不算,他只是个低贱的异类,是个长着一张好看脸孔的妖孽。唯有从关琪身上,莫少泱能感觉到发自内心的喜爱。自己的一举一动关琪都认真看着,自己身上的每一处毛发肌肤,他也都视如珍宝。莫少泱想起关琪说过的话:“我不知道我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但是活了这些日子,只有你是让我喜欢的!”
说这话时关琪一直在笑,好像喜欢上莫少泱,是什么天大的好事情。那时候的莫少泱家破人亡,因为一本剑谱,而被人千里追杀。偏偏那本剑谱压根不在他身上,早在莫凌出殡后不久,就给了秦殇。这事莫少泱对谁都没说,有段时间性命堪忧,他还想着自己死了,至少秦殇是安全的。对着这么一个除了麻烦什么都没有的人,关琪却能够爱得欢天喜地的。他们俩一路磕磕绊绊几经生死,关琪竟然还说,他想一直这么走下去。莫少泱嫌过他傻,可转念想想,自己当初对秦殇不也一样。秦殇身世离奇曲折,这辈子无法以诚待人。莫少泱却不同,莫凌生前最重情义,教导他也是如此。他于是暗地里下了决心,此生既已至此,往后便义无反顾。只要是关琪以真情待他,他也必定报之以全心全意!
出了水擦干了身子,莫少泱换上婢女为他准备的衣服。他头上有伤没法梳髻,一头长发松散的扎在脑后。一名婢女在门口等他,将他引入会客的厅堂。厅里备了一桌酒菜,暄帝一身便服,正在看一卷文书。见莫少泱进来,他便放下书道:“来了,坐下吃饭吧。”莫少泱略一迟疑,眼看着那名婢女退出去,轻手轻脚地掩上了门。暄帝看他迟迟不坐,仰起脸面来问:“怎么了,连顿饭都不想跟我吃?”他又开始自称为“我”,好像身份地位,与莫少泱无异。莫少泱也不是过分矫情的人,在侧席坐下,取了搁在碗上的筷子。桌上各色吃食都是莫少泱的家乡菜,暄帝先尝了一口,显得不大满意。“宫里的厨子做惯了那些装点门面的东西,这些寻常菜式,反而做的一塌糊涂!”
莫少泱跟着也尝了一口,自觉一塌糊涂的评价,实在有点过分了。看他愿意下口,暄帝倒也没再嫌弃什么。二人沉默着吃了一阵,暄帝突然放下了碗筷。他从袖中取出一本书,压在桌上,推给莫少泱道:“我替你拿回来了,你且收好,别再给了人。”莫少泱定睛一看,那竟是他家的剑谱。封面是莫凌手书,内里的图画出自莫少泱的娘,解说则又是莫凌所做。这本剑谱乃是孤本,莫少泱幼年丧母,对于母亲的记忆几乎全来自于此。他将剑谱小心捧起,摩挲良久才问:“秦殇给你的?”暄帝正在吃一颗丸子,咬的嘎吱作响。他也不讲究什么,边吃边说:“他能给我?我命他拿出来的,否则,便将他的地听组织连根拔起!”莫少泱吃了一惊,道:“你知道他是地听之主?”暄帝撇开嘴笑了笑,说:“普天之下,哪有我不知道的事?”莫少泱接着便说:“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何任由他们诬陷莫家庄?”他问得暄帝一愣,半晌才说:“此事,日后会予你一个解释。”
几十条人命换一个解释,莫少泱冷哼一声,再不动筷。暄帝自讨了没趣,又多坐了一阵,便叫人撤了酒菜。他却还没打算走,差人把莫少泱扶到院内,安置在石桌旁。他则散步似的在院里走动,抬头看晚归的夜鸟,低头抚弄遍地的花草。莫少泱不知他意欲何为,坐的端端正正的。如此一直到天快黑透了,暄帝才说:“我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莫少泱没想到他还要再来,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暄帝看了哑然失笑,道:“这可是在我自己家里,你的样子,好像我来不得似的!”莫少泱起身道:“你自然来得,只是陛下需以国事为重,何必在我这虚耗精力?”暄帝眯了眯眼,在昏暗不明的光线中,那只假眼仿佛与真眼无异。“你不是一直嫌我害了你全家吗,我常来看看,就算是向你赔罪了。”他说完便要走,迈出两步后,却又突然转回身。“你且仔细看看你家的那本剑谱,是否真的有季如全留下的东西。我想你也应该知道那东西是什么,这天下如今在我手中,便容不得任何人,以蚍蜉之力撼我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