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色起意》山并

48、问责 关琪所说的

　　关琪所说的乖一点和友好一些，指的是青鸾来时，腆着张脸露出满脸的傻笑给她看。青鸾被他吓得牢房门都不敢进，心想这人怎么跟个看家狗一样，一会儿凶得要咬人，一会儿又恨不得摇起尾巴来。相比之下，莫少泱就显得正常多了。略一颔首算作是打招呼，便再没有多余的话和动作。青鸾绕过关琪，在莫少泱头上轻轻摸了几下。关琪急着问她：“怎么样？伤得还厉害吗，有没有好一点？”青鸾正色起身，和二人拉开距离，之后才说：“颅内仍有积血，现时还是不要乱动的好。还有就是血块移动，有可能影响五感，莫要紧张，待消了瘀就会好的。”关琪哦了一声，很自觉地凑到青鸾面前。青鸾忍不住又退了几步，瞪着眼睛问：“你要做什么？”关琪坐在地上，仰起的脖子，和脊背拉成了一条线。他说：“不是轮到我了吗？你不再给我看看啊！”

　　青鸾忍不住扶额，弯下腰，随意看了看关琪的肩胛。她打他时虽然留了手，但五十多斤的铁鞭砸在身上，根本收不住多少力。先不论关琪的内伤有多重，单是肩胛骨碎裂，没有个一年半载便好不了。青鸾找了个角度固定关琪的右手，嘱咐道：“你需要静养。这段时间能不动就不动，能别说话就别说话。”关琪口中答道：“好，我明白了。”青鸾突然想起什么，又说：“内力也莫要运转，否则你的筋脉承受不住，一样会爆体而亡！”关琪愣了愣，这回没有答她的话。莫少泱于是替他答道：“知道了，我会看着他，有劳姑娘费心。”

　　这人如此彬彬有礼，又长了一张极其好看的脸。青鸾心中一热，只觉得这世间的好人，大概都交不上好运气。她从天牢里退出去，边走边想，暄帝将对这二人作何打算。宫中一直养有娈童，青鸾自顾自推测，莫少泱怕是会被收入内宫。青鸾从小便听说，暄帝不喜女色。虽然也陆陆续续册封了贵妃、贵嫔，但在内宫的起居册上，这些娘娘们几乎没怎么侍过寝。倒是有心之人送进宫里的俊秀男子，时常有机会出入暄帝寝殿。久而久之，宫中之人也都见怪不怪了。青鸾年纪尚小，对合欢之事，只是一知半解。不过暄帝就是她的天，所以只要是暄帝所欲，全都是正确的！她兀自握了握拳，心想在莫少泱进宫之前，一定要把他身上的痕迹去掉。否则到了天子榻上，他若还带着别的男人的印记，那可成何体统？至于关琪，青鸾不知，暄帝会怎么安排。那人倒也不难看，只不过似乎触了暄帝的逆鳞，没把他打死就已经是格外开恩了。青鸾很为天子家事操了一番心，坐上她那顶小轿，重又返回皇城中去。

　　这一日并没有大事发生，唯一值得说道的，是太师陈观海又能上早朝了。他对外声称自己抱病在身，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如今他病愈归来，整个人好像老了十岁。精神头大不如前，早朝上被皇帝点名问到时，竟然还在打瞌睡。暄帝今儿个倒是大度，没有当庭发怒，反而嘱咐陈观海道：“太师为国为民，操劳过度。待过些时日，可与朕一同前往行宫避暑。也好歇息歇息，调养好身体。”陈观海双膝跪地谢过圣恩，今日的早朝也就此结束。下了朝之后，官员们各回寮署，处理日常事务。陈观海却没走，留在殿外，等待暄帝召唤。他所料果然没错，一名传令侍者匆匆忙忙追出来，一看陈观海便道：“太师留步，圣上请您往暖阁一叙。”

　　暖阁又称春阁，在议事殿东面不远处。春夏之交，暄帝最爱在此处办公。陈观海到时，当今天子正在喂一群鸽子。那鸽子也不怕人，有的竟敢跳上暄帝肩头，来回雀跃。陈观海俯身行礼，暄帝头也不回，指了一旁的坐塌对他道：“坐吧。”他接着喂他的鸽子，直到手中的粳米都喂完了，才拍拍手说：“听说李晴岚死前，是去见得你？”陈观海正襟危坐，答说：“是，他收了鲁中来的消息，特地来向臣禀报。”暄帝哦了一声，看不出喜怒，又道：“那他可曾告诉过你，他在莫少泱身上做了什么？”陈观海闻言，心中悚然，脸上却还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道：“他只说对莫少泱用刑，具体做了什么，臣并未过问。”

　　陈观海好像听见暄帝冷哼了一声，可接下来，那人却什么都没说。他们一君一臣坐在榻上，周围环绕着一群咕咕乱叫的鸽子。等了好半天，陈观海才等到暄帝开口。那人侧过半张脸来，阴晴不定地说道：“既然李晴岚已经死了，那他做过什么，便不必再追究。只是太师须得明白，朕从来讨厌那些见不得人的卑劣手段。你说莫少泱有罪，好好的拿他问罪便是。若再让朕听闻天牢中有刑讯之事，自大理寺丞以下，都不必再干了！”

　　大理寺一系大小官员，多半是出自陈观海的关系。所以李晴岚才能以黄州刺史的身份，不凭任何调令，随意便提走了天牢里的死囚。暄帝这么说，明面上并不是在怪罪陈观海，暗地里却是实打实的警告，要他的手莫伸得太长。陈观海自然明白，赶走一只跳上身的鸽子，口中称是，“臣不日便召刑部与大理寺合议，自此废除京城内各类刑讯酷法。”

　　忽然起了一阵风，鸽群乘风而动，扑棱棱飞了起来。暄帝饶有兴趣地抬头去看，像是也想随着鸽群飞上九霄。陈观海却在看暄帝，心说这人近些年来，变得愈发冷酷无情了。他怕是早忘了自己的拥立之功，竟会为了一个莫少泱咄咄逼人。陈观海又想，幸亏李晴岚死了，否则暄帝追究起来，说不定真的会连累自己。他这些年来活的日益小心谨慎，在朝堂中和地方上的权力，也在一步步收缩。陈观海有意为自己赢得一个功成身退的美名，不想跟其他追随祁王起事的人一样，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在他的谋划中，藏剑山庄便是此生最后的舞台。他势必要探取山庄中的秘密，并以此为筹码，换得下半生的富贵与安宁。只是陈观海此时尚不知道，他所谓的筹码，不过是秦殇手中的诱饵。那人已将天下大乱的祸端埋藏其中，专等着有人把它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