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色起意》山并

47、温柔 看惯了关琪

　　看惯了关琪要死不活的模样，莫少泱时不时便会想起，二人初见时关琪的猎户装扮。他那会儿比现在结实得多，长手长脚的，身上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关琪可能是有胡人血统，眼珠子的颜色极浅，不说不笑时，会流露出琥珀色的光泽。除此之外，那人还极爱干净，衣服总是浆洗的一尘不染，靠近了些闻，身上还会有一股阳光的味道。莫少泱想着这些，愈发觉得自己亏欠关琪。他将他拖入了无边黑暗，长久以来，一直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尚不知何时是个头，也有可能永远到不了头了。莫少泱撑着关琪的后背，一双手环在他胸前，慢慢收紧了些。青鸾走时交代，要让关琪尽可能坐着。“他的腰虽然没断，但是骨头错了位，要是老躺着，以后好了也站不直。”

　　那小丫头说这些话时目光闪烁，莫少泱察觉，她不敢看自己。他的身子被御医反复检查过许多次，想必青鸾在一旁看着，已经知道了他遭人玩弄的事。莫少泱并不以此为耻，身不由己，错不在他。可他却不想让关琪知道这些，怕只怕那人太过在意，会就此产生心结。莫少泱此时还不知道，关琪已经替他杀了李晴岚。杀的过程漫长而残忍，皮剥到一半的时候，李晴岚便活活疼死了。昏迷中关琪侧过脑袋，一张温热的脸，贴在莫少泱身上。他于是把他摆正了坐好，轻声说道：“关琪，醒过来好吗？陪我说说话，不然我……”

　　与此同时，远在百里之外，秦殇正风尘仆仆地赶往京城。他所有的布局已定、罗网已张，是时候去邀请他的猎物，前往最后的猎场。秦殇没有骑马，坐在一乘大车上。季风瑶陪他一起坐着，许是觉得无聊，从桌子底下翻出一套酒具来。秦殇眯眼看着，说：“你还是个孩子，少喝酒为妙。”季风瑶不理睬他，自顾自斟满一杯，就要往嘴里送。秦殇用扇子去拦，又说：“喝酒可长不高了！”季风瑶已经长得足够高，只是骨架子还没长开，显得有些单薄。他哼了一声放下酒杯，眼看着秦殇伸手接去，一口饮了杯中之物。车里静了一阵，秦殇抿着嘴，想起莫少泱来。他猜暄帝已经见过他了，也一定不可避免的，会惦记上那人。莫少泱就是这样，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他若生作女儿身，还不知道会给这世间带来多少麻烦。如今莫少泱是男非女，又正好拿来对付暄帝。当今圣上在位二十多年，虽有后妃，却无子嗣。秦殇自然知道其中缘由，很为自己的谋划感到满意。季风瑶却在这时插了一嘴，道：“你这么做，自己都不觉得缺德吗？”

　　秦殇明知道季风瑶所指为何，却还是装傻扮愣，问说：“我做什么了，怎么就缺德了？”季风瑶坐直了一些，看上去，像是随时都准备站起来。“你明知道祁王和莫凌的关系，还把莫凌的儿子送到他面前。你和莫凌不是莫逆之交吗，怎么利用起他们家的人来，一点后手都不留？”季风瑶还是少年心性，虽然对秦殇又敬又怕，却始终压不住心里的话。秦殇笑起来，拿了酒壶在手，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你怎么知道我没留后手，还有，你又怎么知道我所作所为，不是莫凌授意的呢？”季风瑶一时愕然，像是有点想不明白，道：“莫凌他，不是死了吗？”秦殇喝酒点头，答说：“他确实是死了。但是我今天的谋划，他生前已知晓大半。他临终时并未托付我照顾他的儿子，而只是让我尽我所能、取我所欲。这么看来，他是不是并不反对我的做法呢？”

　　秦殇说得季风瑶哑口无言，只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少年深思熟虑一阵，又再开口道：“那你也不应该，害了人一大家子！”秦殇说：“欲成大事，必有流血牺牲。若是以一姓一族的生死量度天下之势，那这人间，便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话已至此，秦殇再不解释什么。他向来不论对错只求输赢，为此，即便是将全天下都卷入风云乱斗也无所谓。西方陡然降下一大片黑云，携风带雨，充塞于天地之间。拉车的四匹骏马却丝毫不受影响，马蹄翻飞驶过一片滂沱，直直的朝向远方奔去。

　　京城也在下雨，雨势迅猛如注。天空中不时划过闪电，随即，便有一声惊雷炸响。关琪大概是被雷声雨声给吵着了，好不容易撑开眼皮醒了过来。他整个人靠在莫少泱怀里，脑袋向后仰，搁在那人肩膀上。这个姿势也不知道保持了多久，关琪扭动身子，稍微挪了挪屁股。莫少泱已经知道他醒了，问说：“怎么了，不舒服吗？”关琪喟然长叹，摇头道：“太舒服了，我都不想起来了。”莫少泱的手搂着关琪，轻轻拍着他的腰侧说：“那就不要起来了。”关琪嗯了一声，故意又往莫少泱怀里拱了拱。他一动身上就疼，嘴里不说，脖子上的青筋却根根暴起。莫少泱看在眼里，不由得将关琪抱得更紧。关琪低头去看莫少泱的手，疑惑道：“你抱得这么紧，是怕我跑了吗？”

　　莫少泱没有作声，埋下脸去咬关琪的耳朵。关琪被他弄得痒痒，笑了一阵，道：“好了，你放心，我不会跑的！”他们俩难得有不被打扰的时候，关琪静下来，一门心思感受莫少泱给他的温存。那人却突然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中透着股说不上来的焦急。关琪一边答应一边坐起，转不过身去，便抓紧了莫少泱的手。莫少泱似乎正在发抖，整个人不依不饶，始终紧紧地贴着关琪。他二人也不知道是谁在依靠谁，要让旁人看来，更像是在互相拉扯。又过了一阵，关琪才听见莫少泱说：“别再有下次了，我真的，受不了的……”

　　他说的别再有下次，是指关琪又一次断了气的事。两天之中遭遇过两次，莫少泱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明明他上回醒来时，关琪还在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无论如何不会死。结果只不过一夜的功夫，他再睁眼看见的，便是那人破败得几乎没法收拾的身子。这第二次，关琪是在莫少泱怀里断的气。他先是高烧不退，然后突然之间，体温和气息全没了。那种拼命抓着不放却什么都挽留不住的感觉，几乎把莫少泱撕成了碎片。虽然后来青鸾来了，也又把关琪救回来了。透骨的绝望却并未走远，始终萦绕在莫少泱心里。

　　发生的这些个事，关琪一概不知道。他连自己死过两回都没印象，迷迷糊糊间，只觉得好像走过了一条炽热的大道。大道上空无一人，远处烈火连天。关琪没走几步就后悔了，心说怎么没看见莫少泱？他于是开始四处找他，找着找着，便找到了回人间的路。接着他一睁开眼就在那人身边，不是被他抱着，就是被他搂着。关琪这辈子杀的人多亲近的人少，那些不曾想象过的温柔，全都是莫少泱给他的。他认为自己简直幸运极了，张嘴便又应承道：“你放心，不会再有下次了！”莫少泱怏怏地说：“罢了，你说了也不算。不过青鸾既然给你治伤，那大概，是暄帝放过咱们了。”他说的毫无底气，内心里觉得，暄帝怕是还有别的打算。关琪倒是一贯的乐观，喜闷闷地说：“那敢情好！暄帝认识你父亲，我想，对你他是下不去狠手的。秦殇也应该快要布置妥当，过些时日，便会来找我们。这几天咱们都乖一点，对青鸾那丫头，也尽量友好一些。只要熬过这一阵，往后的路，总是会越走越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