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色起意》山并

46、乱象 天亮之后，

　　天亮之后，京城大乱。仅一夜的功夫，城中便出了八起命案。死的还都不是普通人，有守备军的将领、金吾卫的戍卒，还有城中有名望的大户，以及刚从西南回京述职的地方官。这其中死的最惨的，要数黄州刺史李晴岚。他被人发现死在南北大街上，一张人皮叫人生剥了下来，像件衣服似的挂在一边。李晴岚死之前，最后与他在一起的是四名家仆。照他们的供词来看，人似乎是让一只赤身披发的恶鬼杀死的。寻常人命案到不了皇帝面前，可是连环人命案以及重臣人命案，却非比寻常。于是暄帝一大清早便得知了消息，气得暴跳如雷，当场斩了两名近侍的宦官。京城中掌刑狱的是大理寺，掌地方治安的是京畿卫，两方均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跪在圣驾之前，一味地做鹌鹑状。暄帝气也气了人也杀了，慢慢冷静下来，召大理寺近前。龙颜不怒而威，问说：“昨夜天牢之内，可有异常？”

　　大理寺丞面圣之前，已在府衙内彻查过一番。此刻战战兢兢对答道：“回禀陛下，昨日有人夜闯天牢，杀死了五名狱卒。”暄帝哦了一声，稍稍侧过脸，又问：“此外呢，牢中是否有犯人脱逃？”大理寺丞又接着答道：“经过清点，并未有犯人脱逃。臣已连夜增加了防备，可确保牢内万无一失。”暄帝对万无一失之类的言语嗤之以鼻，换了京畿卫上来，询问近日里往来京城的人员情况。京畿卫也是天一亮就四处奔波，饭都顾不上吃，饿得头晕眼花。他所辖京城四门一向如期开闭，往来人员也都有路引为凭。今早刚彻底筛查过一遍，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暄帝忽地将手拍在龙椅上，吼道：“城中死了八人，这叫没有任何异常？朕看你是久不经事，已经忘了为官之道了！”

　　京畿卫悍然失色，磕头犹如捣蒜。暄帝从龙椅上站起，不知在想什么，目光如炬看向远处。他先前已散了朝臣，只留下大理寺和京畿卫问话。此时问出的结果反而更令他头疼，没想到天子脚下，也能如此的危机四伏。暄帝不想再和无用之人纠缠，斥退了陛阶下的官员。他由前朝回转内宫，车驾所过之地，到处鸦雀无声。在这皇宫大内，天子便是无上权威。如今正值龙颜大怒之时，宫里上上下下，谁都不敢触了他的霉头。暄帝突然觉得了无生趣，好像自己用尽毕生气力，爬上了一座高峰。峰巅却无人相伴，四下所见，均是一派凄凉景致。

　　每逢惆怅之时，暄帝总是会不自主的，想起莫凌来。那人并不是什么见之难忘的妙人儿，也不曾有过惊才绝艳的风采。但不知怎得，他总是能叫人安下心来，给人以一种，可以将毕生交托的信任感。暄帝为祁王时，乃是少年继位。早先的处境，不比他的皇帝哥哥轻松多少。祁王的封地汉中，母系一族极为强盛。祁太后一直不想让他亲政，甚至数次在食物中下毒，逼得他缠绵病榻。后来祁王羽翼渐丰，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祁太后是他亲手毒死的，之后还做足孝子贤孙的排场，将她风光大葬，追封为皇太后。

　　对自己的生母尚且如此，祁王以至于暄帝这一生，几乎没相信过任何人。唯独莫凌是个例外，对于他，祁王没有任何保留。他也曾想过和莫凌亲近，但得知此人已有心上人，便只能作罢。莫凌生的儿子他也喜欢，莫少泱的满月宴上，暄帝几乎整日都抱着他。之后又是怎么了，他们一夜之间，形同陌路。乃至于莫凌余生都不再提他，也再没给他去过一封手书。暄帝刻意不去想起这一段，刚刚踏入寝殿，就把青鸾叫了过来。小丫头似乎一夜没睡，挂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先伏下身子行了大礼。暄帝挥手叫她起来，问说：“莫少泱怎么样了？”

　　青鸾答说：“人已清醒过来。御医今早也再去过，说是脑中瘀血需要些时日，才能够彻底清除。”她说完略一踌躇，支支吾吾半天，才又接着说道：“那人身上还有些外伤，像是……被人给侮辱造成的。”暄帝听闻猛然翻身，一双手均在袖中，攥紧了一对拳头。他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语气僵硬道：“侮辱？谁干的？”青鸾低下头，不敢看暄帝的脸，口中慢慢说道：“奴婢问过牢中管事，说是前天夜里，莫少泱被黄州刺史带走过。”

　　“李晴岚！”暄帝勃然大怒，一把掀翻了桌案。青鸾立刻跪倒在地，小小的身躯缩成一团，不敢再有任何动静。暄帝气得在殿中来回走动，又将一面镶金嵌银的屏风踹了个稀巴烂。他带着满脸杀人的怒意，反复说道：“好大的胆子，他李晴岚好大的胆子！”青鸾口称恕罪，一直趴在地上，等着暄帝静下脚步。她也知道李晴岚今早死了，心中浮现出关琪那幅浑身是血的惨样子。暄帝接着说：“他的伤，让御医全力医治。朕要他周身完好，一点痕迹都不能留下！”青鸾应了一声，试探着问说：“那另外那个人呢？他伤得更厉害，今早见时，已是气血耗尽、难以为继。莫少泱一直嚷嚷着要他，奴婢拦了几次，就快拦不住了。他还说若是那人死了，他便也……”

　　“他便也一起死，是吗？他当朕的天牢是什么，是施药救人的善堂吗？”暄帝言语不善，怒气虽有减退，但并未全消。青鸾不敢再说什么，屈膝跪行几步，就要告退离开。暄帝却又叫住了她，鼻子里哼哼着，说：“那便连他也一起救了吧。朕听说他二人一路走来，应是经历过不少事，像这般难舍难分，不过是患难之交罢了。待过些时日，将他二人各归各处，慢慢冲淡了彼此联系，也不见得非同生共死不可。”暄帝说的信心十足，青鸾听着，却不以为然。她认定昨夜杀死李晴岚的就是关琪，能拼着重伤垂死之身做出这种事来，绝非“患难之交”四字可概论。

　　这些话青鸾埋在心里，离开暄帝寝殿，又跑了一趟御医署。她早先已吩咐御医调制治鞭伤的药，取到手之后，便径自回了天牢。牢内二人都没在床上，莫少泱抱着关琪，靠墙坐着。他好赖把那人脸上的血擦了，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面来。关琪烧得说起胡话，又因为喉咙里有血块，听不清楚在说什么。莫少泱却能对答如流，将关琪的每一句话，都语气轻缓地附和一番。表面上看莫少泱平静如水，可是在内心深处，他早就害怕的失了分寸。他能看出关琪的伤更重了，触手一摸，肩胛骨几乎碎成了渣。后背的鞭伤已然连成一片，筋骨断裂之处比比皆是。莫少泱无法想象，关琪那么一个怕疼的人，如何忍受这种敲骨剥髓之痛。他不停地跟他说话，就怕他一静下来，会立马断了气。关琪一直烧到七窍生烟，却又在突然之间，体温急剧下降。莫少泱不明所以地暖着他，感觉怀中之人越来越轻，像是就要消散了一般。他心急如焚，只求无论什么人都好，赶紧出现救救关琪！于是青鸾便来了，一只手拿着成捆的纱布，另一只手拎了一方药盒子。她见莫少泱时仍会脸红，故意拿足了气势说道：“你把他放地上，我带了药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