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色起意》山并

43、殉情 青鸾那儿一

　　青鸾那儿一鞭接着一鞭，交错打在关琪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约摸五六下之后，关琪便没了动静。莫少泱不确定他是死了还是晕了，浑身颤抖，几乎站都站不稳。终于暄帝松开了手，青鸾也停了手里的鞭子。莫少泱一刻都不肯等，整个人向前一扑，跌跌撞撞便往关琪身边跑。他起初没敢碰他，一眼看去，关琪背上连一块好肉都没有。莫少泱只能俯下身子去看他的脸，进而小心翼翼，探向他的口鼻。关琪已然没了呼吸，既没有进的气，也没有出的气。他整个人安静极了，闭着一双眼睛，像是正在沉睡。莫少泱怔了怔，换了一只手，又要去摸关琪的颈项。他的手却在半途中便停下了，随即无力地落在了地上。

　　挨了这么一顿打，一个周身完好的人都受不了。更何况关琪尚且有伤在身，根本就不可能活下来。莫少泱心想，自己终究还是害死了他。他想把关琪抱起来，可看着那人血肉模糊的身子，又怕会弄疼了他。莫少泱跪着不动，把自己坐成了一尊雕像。他守了关琪一会儿，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附在他耳边对他说：“事已至此，那我便随你去吧！”说完这样一句，莫少泱猛地起身。他朝最近的墙壁一头撞去，几乎使劲了全身的力气。这种死法莫少泱此前从未想过，既不够光明磊落，也丝毫没有英雄气概。然而此刻这便是他唯一的选择，否则的话，他怕自己在黄泉路上，追不上关琪的脚步。莫少泱只觉得眼前落下一片猩红，这世上的一切，旋即极速从他身边退开。他仿佛是跌入了一口深井，渐渐远离光明，步步沉入黑暗。

　　此间，暄帝一直冷眼旁观。等莫少泱撞得头破血流，他忽的抬了抬手。青鸾受召上前，听他吩咐道：“去看看，是不是真死了。”莫少泱倒伏在地，被青鸾翻转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她随后又看了关琪，道：“气息已无，不过脉象尚存。”暄帝负手而立，面色严峻，说道：“去叫御医来给他看，脸上不能留疤。至于那个姓关的，能救则救，不能便罢。”青鸾欠身领命，暄帝也不久留，转身便走。工房中重归沉寂，只不过地上多了两个陷入假死的人。青鸾差使仆从把人抬入牢里，又按暄帝的吩咐，去找御医来救。她打关琪时暗地里留了手，所以当天晚些时候，那最像是要死的人，却先醒了过来。关琪满背都是伤，被人平放在稻草床上，只觉得身后像是有无数针芒。他怕自己的脊骨让人打断，先动了动双腿，后又动了动手指。确认双腿双手都还能动，关琪这才转了转脖子。他一眼看见相邻那张床上躺着莫少泱，额头上缠了纱布，胸口起伏微弱。

　　关琪吃了一惊，乍一看，以为莫少泱也挨了一顿鞭子。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坐起身，这才发现右边肩胛骨碎裂，半拉身子如同被人劈了去。疼痛如跗骨之蛆，几乎一寸寸将他蚕食殆尽。关琪没法大幅动作，只能挪动一点，便停下歇息一阵。他就这么翻身下了床，又手脚并用，往莫少泱的方向爬。不过几步之遥，关琪却用了大半个时辰。这一路上他咳了三口血，渐渐意识到，自己的内伤似乎也很重。终于他挨到莫少泱面前，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呼唤对方的名字。莫少泱没有反应，紧闭双眼，脸上似有泪痕。关琪抬手去擦，扯了一把后背，疼得差点咬断舌头。他实在受不了只能弯下腰去，整个人窝在莫少泱床底下，一门心思等那人醒过来。

　　于是当青鸾踏入牢房时，看见的便是满地血污。以及关琪浑浑噩噩似醒非醒，牙齿不停打颤，两只手各抓着一把稻草的惨状。青鸾没想到他能下床，不禁怀疑这人真是肉做的？暄帝不管这人的死活，青鸾觉得，自己也没必要管。她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他，替莫少泱取下了头顶的银针。御医为他特地赶制了伤药，青鸾塞了一粒到莫少泱口中。药丸慢慢融化，莫少泱呛了一下，动了动嘴皮子。只这一声，关琪便猛然坐起，把一张青白交加的脸凑到了跟前。青鸾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大跳。莫少泱似乎是在叫关琪的名字，没有发出声音，单纯只是用嘴比划。关琪竟然听懂了，轻轻答应道：“我在，我在这呢。”莫少泱像是松了口气，又再说了一句什么。关琪听过，点头说：“好，我不走。我就在这等着你！”

　　这二人打哑谜似的，看的青鸾满心狐疑。她也不想在此久留，走之前，突然发了慈悲，也递给关琪一粒药。关琪讷讷地看着，青鸾以为他不要，哼了一声正欲收手。那人却在这时候开口，说：“我手抬不起来，劳驾，你能不能扔地上。”青鸾听了，还真就放开手。药丸掉落在地，关琪立刻俯下身子，用嘴去捡。他不知道这药是干什么用的，只知道自己必须活着。背上的伤太过沉重，关琪一旦趴下去，再想起来又是件难事。青鸾听他发出断断续续的痛呼，心中不知作何感想，只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牢房。如此一直挨到半夜三更，关琪才等到莫少泱醒来。他自己已经烧过了两轮，双眼充血，看什么都是红色的。莫少泱轻轻地挑开眼睫，眼中空无一物，说的第一句话是：“关琪？”

　　“我，我在……”关琪答道，几乎没法再坐着，只能将身子挂在莫少泱床边上。莫少泱侧过脸来，眼神对不上焦，只在一片虚空中寻找声音的来源。关琪咬着牙向上挺了挺，好让自己离得更近一点。莫少泱呼出一口气后又说：“你在，你没走？”关琪说：“没有你，我哪儿也不去。”他嘴角溢出血来，被他用舌头舔了。莫少泱抬手往侧边去找，直到摸到关琪的脸。关琪脸上热得烫手，莫少泱皱了皱眉，说：“你在发烧。那鞭子打在身上，是不是，疼得特别厉害？”关琪蹭着莫少泱的手摇头，慢慢吞吞道：“也不是很疼，可以忍得住。你听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只是，右边的肩膀碎了。那小丫头手劲太大，谁娶了她谁倒霉！”

　　莫少泱叹了口气，知道关琪是有意要让他放心。于是将手去摸对方的头发，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就是嘴硬。”关琪还想再说什么，一阵疼痛突然上来，只能咬紧了牙，把话往肚子里咽。等这一阵疼过去，关琪才又开口问道：“你头是怎么了？”莫少泱并不打算隐瞒什么，据实道：“自杀，撞的。”关琪正要问他为何自杀，莫少泱自己便答说：“你没气了，我以为你死了。既然如此，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他说的理所当然，关琪听了，不禁眼眶一热。他疼得要死又高兴得要命，最后一脸哭笑不得地说：“你这样对我，我真的……”莫少泱没让他说下去，打断他的话道：“这么做太蠢，而且不容易死。他日若是还遇到这种事，你可不能学我！”

　　关琪听罢啊了一声，刚才的情绪，顿时有点难以为继。莫少泱失焦的双眼正在慢慢恢复，看见关琪不停地往下滑，便也想坐起来。他伤在头上，脑子里受了震荡，一动就头晕眼花，还忍不住想吐。关琪叫他不要乱动，说：“你要是死了，我会先去替你报仇。然后我再自杀，还要选一种不那么难受的死法。”他边说边想，又接着道：“当然，你还是不要死的好。撞墙自杀这种蠢事，以后也莫要再干了！你得相信我，信我不会随随便便撒手人寰。我们还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即便是十殿阎王都来拿我，我也会想方设法还阳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