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色起意》山并

41、暄帝 小丫头的话

　　小丫头的话刚落地，外面又进来几名仆人，手脚麻利地开了牢房门，说话间便要将莫少泱请出去。关琪拦了他们一下，被其中一人捏住了手腕。那人看似只是稍稍用力，关琪却觉得自己的脉门，像被一把铁钳死死钳住。他一时间挣脱不得，干脆带着浑身的镣铐，往那人身上撞。那名仆人身高尚不及关琪，却硬是抓着他的手腕，把人提起来掼在地上。关琪摔了个五体投地，一只手仍被那人抓着。他心说这人哪来的怪力，就要爬起来时，听那小丫头说：“关公子不必心急，主人也想见你，只不过，要先与莫公子见面。”此时有人来解莫少泱身上的镣铐，那名小丫头就在一边看着。等镣铐全数除尽，她又再上前，递给莫少泱一只小瓶子。莫少泱没有打开，仅看了那瓶子一眼便道：“软筋散。”

　　“是，请莫公子服用。”小丫头礼数周到，捧着一只盛水的碧玉小碗，送到莫少泱面前。莫少泱接过水碗，道：“在下何德何能，让当朝天子屈尊绛贵，来此狱中相见？”他一语道破来人身份，关琪听了，差点没闪着舌头：“什么什么，皇帝来了！他来干什么，天下大事不用管了吗？”小丫头不动声色，一指趴在地上的关琪。立马有人过来压住关琪的脖子，在他后颈处稍稍用力，叫那人再言语不得。莫少泱自知如今的情形由不得他们做主，俯下身去对关琪说：“听他们的话，不要多说什么。待会见了那人也莫要慌张，反正左右不过是个凡人罢了。”他这话搁在别处说，简直就是大逆不道。搁在现今这个环境下，却显得十分不卑不亢。小丫头忍不住多看了莫少泱一眼，见他喝了瓶子里的软筋散。几名仆人引他走出牢房，替他换了身上穿着的外衣。对此莫少泱没有抗拒，只不过刻意避开了关琪的视线。那名小丫头最后替莫少泱挽起头发，发现他肩颈向下，布满了大片的淤痕。

　　如此打理妥当，小丫头便一马当先，带着人往外走。莫少泱跟在她身后，软筋散药效发作，散去了他周身内力。莫少泱不自觉得扶了扶墙，只觉得身子异常沉重，身上的伤之前还能忍，现在却好像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出了牢房便是工房，四壁各燃有一支胳膊粗细的大烛。火光照的房内犹如白昼，原有的摆设都被清干净了，只剩下一张椅子和一扇屏风。要见莫少泱的人站在屏风后面，看身影，是个气宇轩昂的男子。小丫头冲着那男子的影子倒头便拜，毕恭毕敬道：“陛下，人带来了。”

　　祁王登基称帝后，为了标榜正统，并未改换国号。只是改了年号为齐暄，举国上下一般都称之为暄帝。莫少泱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跪拜，站了一会儿不出声。那男子率先开口，气势十足道：“行了，你们都下去吧。”小丫头应了一声，垫着脚站起身，带领一干仆人退了出去。房中只剩下暄帝和莫少泱，跪不跪拜，好像也没什么关系了。莫少泱于是继续站着，身形高挑，气质如华。长发被那小丫头在脑后挽了个环，更显得面色沉静如水。暄帝先是隔着屏风看了一阵，后来干脆走了出来。他年纪已不轻，却丝毫未显老态，身形匀称而健壮，配一张精光内敛、睿智沉稳的面容。

　　莫少泱无所畏惧地直视当朝天子，心想，父亲就是为了这个人从军参战。后来也是因为他，放弃了大好前程，踏足中原武林。在莫少泱的记忆里，莫凌鲜少提及此人。唯有一次是他母亲的忌日，莫凌拎了一壶酒，站在他母亲手植的桃树下。当时的莫少泱大概十一二岁，听自己的父亲说，母亲曾有一次差点被赐死。因母亲的家族中有人参与谋逆，事情败露后，被判株连九族。莫少泱的母亲也在九族之列，被人扣在了州府衙门。莫凌为此不眠不休赶赴京城，从暄帝手里，讨得了一张免死令。有了这张免死令，莫少泱的母亲才得以保全性命。也才有了之后嫁与莫凌为妻，生育莫少泱之事。

　　从莫凌的描述里，莫少泱隐隐约约觉得，暄帝应该是个念旧情的。可既然念旧情，那为什么陈观海上奏莫家庄以武犯禁时，他未经任何调查，便下令诛杀莫家满门？想到这儿莫少泱皱了皱眉，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暄帝此时已行至近前，一双眼睛紧盯着莫少泱不放。那视线中夹杂着莫名的情愫，莫少泱看不懂，只觉得周身肌肉绷紧，似乎是感受到了某种威胁。他们俩就这么眼对眼鼻对鼻地站了半天，终于，等到暄帝金口玉言道：“你长得很像莫凌。你是叫，莫少泱么？”

　　莫少泱点头，为了不失礼数，抱拳躬身一礼。暄帝坦然受之，又道：“你刚才，是在想莫家灭门之事吧？”他一边说一边退到那张椅子旁，挺直腰背坐了下去。莫少泱答说：“是。敢问陛下，定我莫家谋逆的罪名，可有何证据？”他言辞生硬，带着股兴师问罪的意味。暄帝将手搭在椅子上，轻轻敲着手指道：“自古莫须有之罪，何患无辞？你家的事并非由我裁决，折子递到中书院后，便被掌印的官员圈了红印，下放发落了。等我知道这件事，已是木已成舟，无力回天。你怪我是应该的，莫凌他泉下有知，也说不定把我骂成什么样了……”暄帝说着苦笑了一声，莫少泱突然发觉，他言语中竟以“我”自称。好像他此时不是什么皇帝，而是莫凌的一位寻常旧友。那位寻常旧友招手叫莫少泱过去，道：“你不必如此疏远，当年你出生的时候，我还专门去看过你。那时你长得像你娘，秀气非常，跟个小姑娘似的。莫凌给你取名为泱，是气魄宏大之义。我说如今天下已定，你的孩子，不需要再背负过大的责任。所以少泱二字之中，少是我取的。”

　　莫少泱出生时，暄帝登基尚不到两年。国内百废待兴，四方战火仍有复燃之势。在如此凶险的情境下，他竟然大老远地从京城跑到莫家庄去，就为了看一个故友新生的婴儿，还给那婴儿改了个名字。这话听来简直匪夷所思，莫少泱将信将疑，仍然站在原处。暄帝稍稍放松神态笑了笑，说：“你不信我说的，是因为莫凌没有告诉过你这段吗？”莫少泱据实答道：“父亲生前，几乎从未提起过你。”暄帝闻言一怔，竟像是被这句话给惊着了。他才刚刚坐下，此时又再起身，向着莫少泱走来，气势陡然一变。“他从未提过！为什么，是因为他觉得朕不配吗？”